席间氛围如李晚书离宫前的那次一般的好,虽有愁绪,但在宫里难得的好友面前也淡忘些许,付聿笙博文强识,白渺文采斐然,李晚书什么话都能接上两句,连诺活泼纯真,偶尔插上一两句话都让人忍俊不禁。


    正当几人席谈正欢之时,院外门突然开了,守门的小太监躬身跑了过来。


    欢笑声戛然而止,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低着头说:“公子,祁......祁将军求见。”


    一片静默之后,连诺满脸疑惑道:“祁将军......祁言?”


    在满福眨眼眨得快抽筋的示意下,他立马住了嘴,又说:“祁将军,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小太监脑袋甩得飞快,声音透着焦急:“公子快做决定吧,别让祁将军等久了。”


    连诺不禁“啊”了一声:“还、还能不让他进来啊?快快快请!”


    小太监飞奔而去。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神色不一。


    祁言,年仅弱冠的大周唯一大将军,推翻温晋的不二功臣,可这一可昭日月的不世功绩,却因其同时也是温晋将门嫡系而多了一层晦涩难言之意。


    然,坊间虽多有称其“侍二主”的浑言,但在这位手握重兵的年轻将领面前,亦无人敢放肆。


    稍显沉默不安的氛围中,无人发现李晚书手中的酒杯已多了一道细痕。


    月色之中,只见两个高大的身影稳步而来,为首的那个身姿挺阔,立如修竹,被银白的月光勾勒出肌理匀称却极具力量感的身形,暗含几缕来自战场的肃杀和凌冽。


    众人一时都有些紧绷。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各位了。”


    待他走近,语中带笑,气质宁和,此刻一看倒不像是位上阵冲锋过的战士,却是位偶来串门的邻家公子一般了。


    他的眼神在桌边几人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李晚书身上。


    “今日宫门惊马吓到李公子,是羽林军护送不力,我是特意来向李公子请罪的。”


    众人都看向李晚书,当事人低头看着酒杯,不发一言。


    过了许久,李晚书还是没什么反应,直到叶述明显烦躁地深吸了一口气,满福赶紧来扯连诺的袖子。连诺才觉得不能再拖了,硬着头皮伸出手想去推推李晚书。


    就在这个时候,李晚书仿佛刚醒了似的,头往下一点,又猛地抬了起来,话还带着关中的口音:


    “噫!老王啊!”


    众人:!!?


    老王是谁?谁是老王?


    满福感觉叶述的刀都快抽出来拍李晚书脸上了,连忙扯着嗓子大喊:“李公子啊!这是祁言祁大将军!”


    李晚书脸上浮现几分疑惑,努力睁大了眼睛看了看祁言,受惊似的吸了口气,畏惧道:“大、大将军!”


    付聿笙适时解释:“祁将军是因惊马之事,特来向你请罪的。”


    “哦,”李晚书点点头,看向祁言,口音也没了:“大将军不必如此,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祁言与他对视,完全没因为他失礼的行为而动怒:“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只是......”他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你刚刚看着我说的老王又是谁?你把我认成了谁?”


    李晚书眨眨眼:“不能说。”


    “噌”的一声,刀出鞘,声音划开沾染了酒香的空气,叶述拔刀喝道:“让你说你就......”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祁言只略一抬手,那刀瞬间就被拍回了刀鞘,连带着刚刚的杀气也一并拍了回去,只留下叶述的虎口,被震得发白。


    祁言的声音却是和手上动作不符的温柔:“我是来赔礼道歉的,且你刚刚喝醉了,直说无妨,我很想知道。”


    李晚书犹豫地抿抿嘴:“那......那我说了?”


    祁言点头。


    “老王......老王就是俺村子里那个,那个抢人媳妇的臭不要脸的,你和他长得挺像。”


    ......


    ......


    一地寂静,满福快晕过去了,其余人也都适时垂下了眼眸,眼观鼻鼻关心,只当自己不存在。


    叶述瞪着如牛铃一般的眼睛看着李晚书,只要祁言一声令下,他立刻把李晚书的脑袋拧下来当宫灯。


    谁知祁言定定地看着李晚书,竟是轻笑了出来。


    “被人抢走媳妇儿,确实是很气人的事,难怪你记恨。”


    他说着,竟是拉开了李晚书身边的凳子,径直坐了下来:


    “如此,也算是我们有缘。”


    ......


    叶述快疯了。


    跟人家村里偷媳妇的长得像到底算什么缘分啊?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李晚书看着这人在身边坐下,衣袖不可避免地擦过自己,低垂的眼眸渐冷,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有气无力道:“我吃得有些撑,你们喝,失陪了。”


    只是刚欲转身,手腕就被人抓住了,接触的力道几乎可以说是轻柔,但就是挣脱不开。


    祁言一点点收了力道,引着人坐下:“既是我向你赔罪,你这苦主怎么能不在。”


    说罢一伸手,从叶述手中提来了一坛酒。


    “春桥问雪。”


    在场的除了连诺和小芝麻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其余人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春桥问雪,O帝酿的酒,传闻极香极淳,但却因O帝崩殂而留存甚少。


    更关键的是,在这宫里敢光明正大地提到O帝相关的物件的,恐怕也只有祁将军一人吧。


    气氛有些微妙,付聿笙和白渺面色局促,纵是在美酒前也有些踌躇。


    倒是李晚书,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那酒坛子,似乎并不明白这酒背后的深意。


    祁言对打开了酒坛盖子,清而轻的酒香霎时间飘散开来,不是意料中的浓郁强势,而是婉转柔和,在呼吸间缓缓地萦绕,直至鼻尖心口都是那股幽香。


    “果真好酒。”付聿笙叹了一句。


    这时,李晚书不知怎么的突然动了,一把抢过了祁言手里的酒坛,提溜着就往自己酒杯里倒。


    表情凶恶,好像发泄什么怒气,其余几人看着那溢出的酒液,心疼不已。


    众人各斟一杯。


    春桥问雪闻着淡,却不想下了肚才知它的后劲全在后面,连诺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结果啪叽一声倒在了桌上。


    付聿笙和白渺虽然没倒,也好不到哪儿去,脸泛红眼迷离,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反观李晚书,每次只啜饮一小口,饮酒的速度又极慢,看起来只是微醺。


    只是,他喝了第一口后脸上愤懑的表情便消失了,后面都变得悠闲自在,细看还有几分得意。


    酒香氤氲,他看见祁言的酒杯在他的杯子上轻碰了下,原本清朗的声音在酒的作用下多了丝醇郁:


    “对不住。”


    李晚书垂下眼帘,没打算回应他,权当没看见。


    也不知这人知不知道这酒是假的。


    竟似听见他的心声一般,祁言轻轻笑了几声,酒润过的、因笑意而微微震颤的低沉嗓音在李晚书耳边响起:


    “酒是我仿制的,这东西O帝宝贝得很,他知道了要生气。”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最讨厌挖墙脚的人


    祁言:+1


    第10章 收余恨(十)


    第一次在掬风阁的床上醒来,李晚书睁眼后盯着床幔发了会呆,头有些发沉。


    ——喝假酒喝的。


    昨夜李晚书虽没醉,但因不想和祁言说话便枕着手臂装醉,谁知祁言打发了满福安排人把那三人送回各自宫殿,竟信手揽过了他的肩,打算亲自送他回掬风阁。


    李晚书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接触,同时给小芝麻使了个眼色。


    小芝麻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上前搀住了他。


    但是祁言并没有放手。


    李晚书正想暗示小芝麻提醒提醒,就听他异常真挚地对祁言说:


    “大将军,这样不好,我们公子是皇上的人,若是被人乱传了出去,公子的清白就毁了,说不定要被浸猪笼的。”


    ......


    那一刻李晚书是真的有些醉了。


    小芝麻之前是在哪里做活的,宫里哪个地方能说话这么直接的?


    不过这话确实有效,祁言最后还是放开了手,目送他回了掬风阁。


    神经病。


    李晚书懒得再费心神想这个,拉开床幔起了床。


    小芝麻听见动静进来,连忙上前低着头替他更衣。


    连诺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小晚哥你醒了?我来和你吃早饭。”


    李晚书懒懒地应了声,就见连诺脚步轻快地边走边跳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个一脸急切的满福,似乎有话要说。


    李晚书的眼神从满福脸上扫过,落到连诺那略带得意和憋坏的表情,挑起了眉问:“你又是怎么惹了咱们曲台殿主管公公了?”


    “哎哟!”满福躬着身子大嚎一声,直呼:“李公子折煞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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