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霜玉寒笑眯眯地望着丹舟,“戮天剑,兴许我们在座的所有人,该称你一声,‘少祖’”


    ……


    丹舟微微地睁大眼。


    少祖。


    这是一个早已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称呼。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


    许多人也同他一般惊讶,肃穆的堂内竟响起些细微的惊呼声,和窃窃的议论声。


    自打六百年前醒来,他同烛一起,在小小的灵邈仙宗隐姓埋名。神剑戮天的名声可能不会让世人忘怀,可北疆后来的修士们,却很少有人知道,曾经还有一位“少祖”的存在。


    ……


    最早最早的时候,无上仙尊荼煌开辟北疆,成为北疆无数子民们尊奉信仰的上祖。可他本是散仙,性情又孤僻。便不像其他上尊那般,喜欢广收弟子,开枝散叶。


    对于北疆后兴起的各大组织,也只以“门人”相称,不与他们过多羁绊。


    然而,这样一个孤傲冷漠的人,却在丹舟找上门来,恳求拜他为师时,破天荒地答应了下来。


    当年这事儿,在整个北疆都掀起了极大的震动。荼煌上尊第一次收弟子,也是他唯一一次收弟子。按照资历辈份排列,丹舟的身份只在荼煌之下,比北疆所有人都要高——


    于是,北疆人便敬称他一声,“少祖”。


    可他后来脱出荼煌门下,与他再无瓜葛。这个称呼,便也如远去的“师尊”一般,随波远去了。


    ……


    丹舟还没说话。倒是净世天宗副宗主于弄风,先阴阳怪气笑了一声:“什么少祖呢……左右不过一个叛门逆徒……”


    另一侧,缘劫教教主映月兰立即出口,打断他的笑声:“诶——于宗主,话可不能这般说。虽说少祖与上尊师徒缘尽,可昔日情分犹在,便是称一声‘少祖’,又有何妨”


    于弄风笑容一僵。倒是没再说什么,只阴恻恻地朝丹舟看了一眼。


    丹舟听着他们争执,觉得无聊。他说:“今天就是为了讨论对我的称呼么”


    霜玉寒抚着胡子笑笑说:“当然不是。我们迅速进入正题吧。”


    他再次拍拍界方,吸引众人注意力回到正题。然后朝丹舟发问:“少祖可认得‘莫凌照’此人”


    丹舟很快地说:“不认识。”


    霜玉寒便又道:“那么,少祖前日可否有出过门,出手杀过一个人”


    这说的是他“杀人夺物”的那人吧。丹舟不知道,这问题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投了过来。他只答得很快:“是。”


    堂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霜玉寒拍着桌子:“安静——”


    他抬手示意,便立即有人将莫凌照的尸体抬了上来。


    他望着丹舟说:“少祖可知,你所杀之人,正是这净世天宗的玉庭长老,莫凌照”


    丹舟:“……”


    他很实诚地说:“不知道。”


    霜玉寒又问:“少祖当时为何要出手取人性命”


    “为了他身上的‘回生丹’。”丹舟说。


    霜玉寒:“……”


    他沉默了一会儿,与左右同僚交换了几个眼神。


    然后才问:“就为一枚‘回生丹’,你便出手取了一名素不相识,不知善恶,不明来路之人的性命”


    “对。”丹舟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我想要那枚药丹,我有实力取他性命,所以就这么做了。”


    尽管许多人都认为,这个中并非如他说的这般简单。可他那直白言语中,隐隐流露出一种“天真的邪恶”,还是令在场所有人,都有些讶异。


    于弄风气得有些发抖。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难道你连半点罪恶感都没有么!”


    丹舟朝声响处望了过去。语气中流露不解:“为什么要感到罪恶”


    “这难道不是‘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的规则么”他说,“难道你们这些人,双手都是干干净净的——”


    “如果不是。为什么,偏偏只审判我一个人呢”


    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给问住了。


    这儿可不是凡界人间,而是实力为尊的奇灵界。这里没有严格的法度律条,只有实力才是唯一的标准——就算有,那也是强者的特权。


    但凡入道过百年者,闯过秘境、寻过宝藏,多多少少都会为了资源,做出伤及同类之事。就连先前在孟川秘境时,让三面佛附体的高斗,不过刚入道门,便已经知道,要杀害同伴,才能独占灵草。


    可为什么,只审判他呢


    就因为身是神剑,便要承受不同的要求


    “少说那些有的没的!”于弄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面摇摇晃晃,“现在是你杀了人,我们在问你,不是你来问我们!”


    “……哦。”丹舟有些无聊地砸吧一下嘴,“那你们继续。”


    霜玉寒还是笑眯眯的模样:“此事倒是可以往后放放。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少祖,那枚‘回生丹’,你可知其用处”


    丹舟:“知道。可以让受伤的人立马好起来。我把它给烛吃了。”


    霜玉寒似乎沉默了有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又问:“你确定将‘回生丹’给烛吃下那么,他后来好起来了么”


    丹舟隐隐感觉他话问得奇怪,却想不明白。便只问什么,答什么:“是给烛吃了。”


    想了想,又说:“烛没有好起来。但是,他也没有死。”


    此话一出,周遭便掀起比之前更大几分的动静。丹舟却越发地疑惑——他这话说得,是有什么问题么


    霜玉寒道:“少祖可知……为何一枚疗伤丹药,品阶可达到天阶下品”


    丹舟叫他问得越发糊涂:“不是因为它效果很好”


    霜玉寒抚了抚胡须,淡淡地一笑。


    “确实不是。”他道,“回生丹除了疗伤功效以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作用……它可以温养借体上身之魂,使之与新身体更好地契合。”


    他那微微眯着的双眼,忽然显出几分凛冽:“先前少祖口中所言,‘烛没有死’,是什么意思呢”


    丹舟下意识地说:“就是没有死……”


    说过后,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这些人说,“回生丹”可以温养借体上身的魂魄……但他将“回生丹”给了烛吃下。


    所以,他们是在怀疑。他说的“烛没有死”,意思是,烛用别人的身体,借尸还魂


    丹舟:“……”


    如果说先前他出手取人性命还可以用“弱肉强食”来反驳。那么此时的“借尸还魂”、“夺舍”,便是真正的、修真界约定俗成需得谴责的恶行。


    夺舍者魂魄大都极端奸邪,借尸还魂更是不该触碰的禁术。但凡见夺舍者,不论是谁,不论是何等身份,人人必诛之。


    上方的少炳,也有些诧异。


    庭审开始前,这几个人大抵是不满他迟报真相,来前商议了什么,全都没给他说。于是他只以为要审问丹舟杀人之事。哪里想到,竟引到烛身上去了。


    霜玉寒:“世间千百种灵丹妙药,少祖为何独独抢了‘回生丹’本座斗胆猜测,此举并非少祖本意——而是,受人指使”


    他露出几分似笑非笑:“这人大抵也不是别人。正是少祖那位剑主,烛”


    一连串话,问得丹舟有些发晕。


    可他听懂了霜玉寒问,是谁指使他去抢药……丹舟想,确实是一个人指点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他现在就坐在上方,是烛“藏身”的地方。


    只是藏身……没有夺舍,没有借尸还魂……


    也没有死……


    丹舟脑子乱糟糟地想。


    他越是想,越发的糊涂,越发的混乱。想不明白,更是头痛欲裂,周身剑气隐隐有外泄的倾向。若非早先烛将他灵气封住,只怕这时便已经倾泻而出,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那些人并不知个中内情,却要更加步步紧逼。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烛的尸体就在外面,叫人送进来。人死不过头七,以招魂之术一试便知。”


    什么……什么……烛的尸体……


    丹舟只觉头脑昏沉。他好痛苦,脑子混乱如麻,却没有人安抚他,也没有人为他平复隐约暴动的灵力。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