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春归燕 > 12、真假(十二)
    岳景明将人放到了榻上,脖子却被对方搂住。


    灼烈的酒气和馥郁的魅香混杂在一处,搂着他的人眼波流转,笑得轻佻又放肆。


    “松手。”岳景明冷声道。


    “不松。”肖春和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目光落在他那压得平直的唇间,喉咙动了动,“松开你跑了怎么办?”


    他离得太近,说话时呼吸都喷洒在岳景明脸上,有些烫。岳景明垂下眼便能看见他雪白的胸膛和那颗明晃晃的红痣,不得已又抬起眼来同他对视,沉声道:“这是我定的房间。”


    “哼嗯?”肖春和笑出声来,目光扫过他冷俊的鼻梁和浓密的眼睫,克制住想凑上去舔一下的冲动,舔了舔自己还残留着酒香的嘴唇,“那你要赶我走吗?”


    他越凑越近,岳景明抓住他手腕硬将那两条胳膊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肖春和闭着眼就要摔在榻上,岳景明眼疾手快兜住了他的后脑勺,紧接着一边脸颊就传来了一点柔软潮湿的触感。


    他猛地将人松开,怒道:“你——”


    “这下对称啦……”肖春和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嘟囔,“哎呀,我真是醉得太厉害啦。”


    说完,竟也不再管岳景明,抱住旁边的毯子夹在腿间,呼呼大睡起来。


    岳景明下颌紧绷,却又实在做不出对着个醉鬼动手的事情,他心中默念了三遍清静经,打了盆水洗净脸,到对面的床上打坐去了。


    夜半时分,肖春和抱着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幽幽转醒,兀自发了会呆,才抻着胳膊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一转身,就看见了床上打坐的俊道士,肖春和猛地坐起来,惊道:“好道友,你怎么在这儿?”


    岳景明阖着眼道:“你既醒了,便走吧。”


    肖春和瞥见扔在一旁的外裳,抓起来挡在胸前,泫然欲泣:“好道友,你怎么这样,□□好后便不认人了,竟要赶我离开!”


    岳景明猛地睁开眼,厉声道:“我何曾同你欢好?”


    肖春和撑着额角笑吟吟地望着他:“哎呀,你终于肯睁开眼睛看看我啦。”


    岳景明目光冷峻地盯着他:“向公子,你既然没醉,便走吧。”


    “醉自然是醉了的,不过天上地下诸多去处,也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放心醉过去。”肖春和将外裳一扔,起身施施然冲他行了一礼,“多谢苏兄收留。”


    先前他在郑家喝得不够尽兴,便自己去了酒楼又开了几坛酒,恰逢故人自然大喜,便借着醉意好好将人闹一闹,不过看样子真把人惹恼了,气得连道友都不肯叫了。


    “请吧。”岳景明道。


    肖春和将外裳披在身上,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才道:“苏兄,我这人自小便好嬉笑玩闹没个正形,经常将人惹恼,但我实在改不了这个陋习,也因此失去了很多朋友。不过那些朋友都无所谓,只希望苏兄别因此生我的气,不然我真要将肠子都悔青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神情严肃,岳景明沉默了片刻道:“你既知道这样不好,就该好好约束自己加以改正。”


    肖春和道:“苏兄说的是!可我师父和长辈都已经过世,朋友也厌弃我,我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自己想改正过来是难如登天,就连苏道友这么好的人都厌恶我——”


    他自嘲笑道:“有时候想想,若是哪天喝醉了酒一命呜呼,也算幸事。”


    岳景明皱起眉:“你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肖春和单手撑着脑袋冲他笑:“实话同你说吧,往常就算喝酒我都不敢真醉死过去,就我这张脸就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事来,平日里睡觉都要留着眼睛放哨。但苏兄你是正人君子,同你共寝的这两夜,是我睡得最踏实的两觉。”


    岳景明安慰道:“容貌过人并非你的错处,是人心污浊,你如此防范反而是好事。”


    肖春和眼睛都亮了,他几步走到床前抓住岳景明的手:“那苏兄可还生我的气?”


    岳景明将手抽出来,道:“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勉强做朋友。”


    肖春和愣了一下:“你不愿意同我交好?”


    “那水怪的妖丹你之前说是自己掏的,后又改口说水怪自己掏的丹,前后真假难辨。当日在嘉荣县鬼宅,你并非失手捅碎那干尸的心脏,它虽然有罪过,却也不至于魂飞魄散。”岳景明顿了顿,“向恭此名也不过是为了戏弄人取的,而且你酒色全沾,毫无持戒之心,你我并非同路人。”


    肖春和看他的眼神微微发冷,扯起嘴角笑道:“你既然都知道,那白日里为何还要将我带回来,让其他人带走我不是省了麻烦?”


    岳景明道:“你我相识一场,你又因见我坠楼,我不能坐视不理,换做旁人也是一样。”


    肖春和轻嗤了一声:“好啊,我对你日思夜想念念不忘,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岳景明抬眼看向他:“我乃修行之人,不会娶妻生子入俗世,公子不必多想。”


    肖春和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彻底不见,他忽然凑近岳景明,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可若我就非你不可了呢?”


    岳景明不避不退,坦然自若:“色心痴念在己身,清神正道方为人。”


    肖春和气得笑出了声:“好一个清神正道,我这种歪门邪道是高攀不了你了!”


    门被人重重摔上,连桌子上的空茶杯都颤了一颤。


    房间里还残留着肖春和身上馥郁的香味,岳景明闭了闭眼,一挥袖子,将那些恼人的香气驱散一空。


    男子与男子,何其荒唐。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何况被心上人指着鼻子这么骂,肖春和气得够呛,却也难得伤心,决定大喝一场让自己好好醉一醉。


    接近子时,酒楼也没打烊,大堂中还有零星几个醉鬼和一桌读书人,他嫌吵,扔了锭银子回了自己三楼的包厢,趴在栏杆上一边喝酒一边看星星,但无论醉了几分,那口气就是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散不了去。


    从小到大他没少挨骂,他也从未放在心上,可偏偏这次他难受得厉害,可能是因为苏正本就是他生平仅见难得的好人,也可能是他对这个人是真的喜欢。


    不过怎么可能呢?


    肖春和嗤笑一声,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辣得难受,翻过身坐在了栏杆上,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楼下,他一愣。


    月色如银,那道士背着剑和拂尘,神色淡然地站在柳树下,就这样不悲不喜地望着他。


    肖春和下意识动了动,身体重心往前一倾,他手忙脚乱抓住栏杆才没让自己扑出去,他抬起头看着已然走到栏杆下的人,愕然:“你来做什么?”


    岳景明淡淡道:“路过。”


    肖春和挑起眉毛:“哈——?”


    岳景明往上扔给他一样东西,肖春和一把接住,仔细一瞧,是个圆形的小瓷盒子,上面画着墨色山水,隐隐从里面散发出一股药香来。


    他放到鼻尖闻了闻,狐疑道:“这是什么?”


    这道士终于被气疯了要毒死他?


    “压制那妖蛊的膏药。”岳景明解释道,“先前你走得匆忙,我又添了几味药材,你每月涂一次,虽无法根除妖蛊,但也能压制五六分,不会让你剧痛难忍。”


    他原本打算等对方酒醒之后便给,谁知这人张口便都是些混账话,他一时恼怒便忘了。


    肖春和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什么道不同不要和我交好吗,怎么还给我这药?”


    岳景明一板一眼道:“你若不想用便还我。”


    肖春和坐在栏杆上笑起来,他将那小盒放在指尖转了两遭,戏谑道:“不还,送我了就是我的。”


    岳景明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肖春和拿着那小瓷盒愣了好一会,眼看那道士就要走远了,他醉醺醺地吐了口浊气,将盒子往怀里一揣,撑着栏杆便动作利落地跳了下去,稳稳落在了地上。


    岳景明正往前走着,一股酒香忽然将他缠住,他转过头,就看见方才喝得烂醉的人正眼神清明地冲他笑。


    岳景明收回视线:“你不必跟着我。”


    “伤了别人的心,道长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么?”肖春和叹气,“被你指着鼻子骂不是人,我快难受死了。”


    岳景明道:“我并非那个意思。”


    “罢了罢了,我知道。”肖春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不过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说我了。”


    “你——”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你是要去城北的郑家吧?”肖春和摇着扇子道,“那边的妖气已经快要冲天了,你虽然厉害,可单枪匹马过去,恐怕讨不到好处。”


    岳景明正色道:“你如何知道?”


    肖春和将扇子一收一转,扇子尾巴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苏兄啊,你说我们道不同,却不知这世间道法三千——”


    扇柄在岳景明心口停留一瞬,轻轻一戳,带着酒香的话音就着如银的月色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却总是殊途同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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