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暮色已漫了上来。


    沈璎刚踏下车,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两个穿戴体面的婆子正静立在车旁低声交谈。


    那马车并不张扬,可车帷是上好的江宁绸,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四蹄沉稳,绝非寻常门户的排场。


    嫂嫂姜氏瞧见了,神色也是微微一凝。


    这时门房老周急步迎上来,低声道:“夫人、姑娘,里头有客,是镇北侯府的侯夫人来了,正在正厅与老夫人说话呢。”


    姜氏的脸色倏地一变。


    沈璎心也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正厅方向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一道身影自影壁后转出,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着暗紫织金大袖衫,发间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簪子,面容丰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京城贵眷少有的英气。


    她身侧跟着两个垂首的丫鬟,而陪在一旁的,正是沈璎的阿娘,杜容仪。


    杜容仪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领口压着素银扣子,依旧是一派寡居之人的素净,清瘦的脸上一双眉目温婉如旧,眼眶微微泛着红,嘴角却噙着笑,将她原本有些清冷的面容衬得格外慈暖。


    “亲家母快别再送了,”那妇人握住杜容仪的手,嗓音清朗,带着北地特有的干脆,“今日是我唐突,实在等不得帖子上约定的日子,索性先来了,改日再正经登门拜访。”


    “夫人说的哪里话,”杜容仪笑意盈盈,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您能来,便是我们沈家的福气。”


    她说着,目光在侯夫人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有许多话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叹,将对方的手握紧了些。


    “这些年……”杜容仪喉间微哽,声音低了下去,“璎璎那孩子是愿意等的,只怪我总悬着心,怕耽误了她,怕……”


    话至一半,她倏然收声,侧过脸用帕子轻按眼角,再回头时,面上已拾起温婉的笑,“让夫人见笑了,我这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两人正说着,一抬眼,便瞧见了立在门边的沈璎。


    沈璎怔在原地,进退不是,脸颊一阵发烫,忙垂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杜容仪见状笑意更深,招手唤她,“璎璎,快来见过侯夫人。”


    她缓步上前,眼睫始终低垂,依礼福身,“见过侯夫人。”


    话音方落,便觉一道目光轻轻落在身上,温和却仔细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就是沈姑娘?”侯夫人语中含笑,声音爽朗,“抬起头来我瞧瞧。”


    沈璎微微仰脸,目光仍恭敬敛着。


    侯夫人看了她一眼,唇角便忍不住扬起,侧首对杜容仪道:“好模样,好气度,亲家母,你把女儿教得真好。”


    杜容仪眼圈倏地一红,勉强弯唇,“夫人过誉了……”


    侯夫人又看向沈璎,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忽然向前微倾了身,话音里带上一丝歉意,“好孩子,这些年来……让你受委屈了。”


    沈璎同样是鼻尖一酸,只轻轻摇了摇头。


    侯夫人低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而向杜容仪温声道:“不瞒你说,我那儿子的婚事,这些年始终是我心里悬着的石头。他父亲去得突然,西北一摊子事全落在他肩上,袭爵的旨意又迟迟未下,族中还有个叔父在日日生事……这些年不是我们不愿来,实在是步步艰难,脱不开身。”


    她说着,顿了顿,语气转缓,“如今那边总算理出些头绪,我便催着他赶紧进京,头一桩事,便是把这桩婚事定下来。”


    “今日见了你们母女,我这颗心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先前总怕夜长梦多,平白耽误了姑娘……”


    杜容仪忙接话,“夫人言重了,世子安然便好,其余的都不要紧。”


    侯夫人笑了笑,不再多言客套,只握着杜容仪的手又说了几句体贴话,这才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沈璎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首看来,目光温和,“好孩子,再安心等等,待过了门,镇北侯府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璎耳根一热,脸颊彻底红透了。


    只是她并不知道,那侯夫人上了马车,帘子甫一落下,方才端着的雍容气度便松了几分。


    她靠着车壁,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压着声对身旁的婆子叹道:“今日总算是把场面圆住了,若再不来这一趟,那混小子的婚事,怕真要出岔子。”


    孙嬷嬷连忙躬身,脸上堆着周全的笑,“夫人说得是,老奴冷眼瞧着,沈家姑娘模样标致,举止也端庄,是个妥帖人,也难怪夫人这般悬心。”


    侯夫人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拍了拍心口,长舒一口气,“这桩婚事若是真黄了,我往后到了地下,都没脸见老爷。”


    说着,她微微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沈府那扇略显斑驳的朱门,目光感慨,“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孙嬷嬷笑着宽慰,“夫人且放宽心,咱们世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马车辘辘驶远,沈璎仍站在原地,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杜容仪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嗓音轻快,“还傻站着做什么?快随娘进来,娘有要紧话同你说。”


    沈璎怔了怔,望着阿娘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纹,心里蓦地一软,一股酸涩滚烫的热流涌上来,只觉得这些年受的委屈,在这一刻,竟都不算什么了。


    她慌忙垂下头跟着阿娘往里走,脚步一时有些飘忽,便忘了留神正厅门槛前头铺着的那块旧毡垫,边角早就翘了起来,她一脚踩上去,毡子便突然一滑……


    “哎呀!”杜容仪低呼一声,伸手去捞,却只碰到她一片衣袖。


    沈璎已经结结实实趴在了门槛前头,膝盖磕上冷硬的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泪这回是真没忍住,啪嗒就掉了下来。


    杜容仪赶紧弯下腰扶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这孩子,走路也不看着些!摔疼了吧?”


    沈璎撑着地想站起来,掌心却又按上一块不知何时松动的砖,砖面一歪,她身子跟着一斜,眼看又要栽下去。


    幸好杜容仪这回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胳膊,用力往上一提,她才堪堪稳住,就这么半跪半坐在门槛前头,疼得直吸气。


    沈璎心里又羞又恼,脸颊耳根更是烧得厉害。


    前两日那般小心,连步子都迈得规规矩矩,还以为自己当真要转运了,谁知心神才松了这么一会,就在自家门口摔出这样大一个跟头。


    还好侯夫人已经走了……


    若是让她瞧见自己这副连滚带爬的狼狈相,她真是立刻找条河跳了的心都有。


    姜氏在一旁瞧着,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发僵。


    她看着沈璎狼狈的模样,脑子里却还是方才侯夫人通身的气派,到底有些不甘,又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上前一步,嗓音干涩得发紧,“娘……方才那位,当真就是镇北侯府的侯夫人?”


    杜容仪正低头替沈璎拍打裙上沾的灰,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目光平平地看了姜氏一眼,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温度却一下子凉了下去。


    姜氏今日把璎璎带出去见了谁,为了什么,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还没老糊涂呢,这儿媳妇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


    “嗯。”杜容仪只淡淡应了一个字,便收回视线,扶着沈璎的胳膊,转身径直往正厅里走去。


    进了正厅,沈璎揉着膝盖,正想说点什么把这件事揭过去,却听杜容仪转而郑重道:“方才侯夫人同我说了,你们的婚期定在十日后。”


    沈璎一愣,揉膝盖的手一下子停了,连疼痛都忘了,“十日后?怎……怎么这样急?”


    杜容仪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侯府那头,事情还没完全了结,世子那叔叔不是个省油的灯,军中亦不太平。夫人说他不能在京久留,早些把婚事办了,名分落定,两家人都安心。”


    十日……沈璎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那人的模样她还一点都不知道,这便要嫁过去了?


    杜容仪看出她眼底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娘知道,是有些委屈你,可你也瞧见了,镇北侯府那样的门第,即便眼下有些风波,终究是旁人攀不上的,况且他家不仅世子性子好,连那侯夫人也这般明事理……你的年纪也一年大似一年了,再往下拖,往哪儿寻这般好的亲事?早办早了,娘这颗心才算真落到实处。”


    沈璎低着头,看着阿娘干瘦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


    “好。”她轻轻颔首,那张秾丽的脸被烛光一照,竟显出几分孩童般的乖顺来。


    “我听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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