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先想着,洞房花烛总该是两人规规矩矩并坐床边,中间空着半尺的距离,夫君会先替她斟半盏温茶,轻声问她习不习惯,她必是垂首点头,两人在烛影里说几句体贴话,再然后……才该像话本里写的那般,红帐垂下,影影绰绰。
可眼下。
她正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每一次起伏,发顶还不时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
当她试着往外悄悄挪上一寸。
头顶立刻落下一声低哼,带着浓重的睡意。箍在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
“别动。”他嗓音含糊,眼睛都没睁,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吐息温热地拂过她额角。
“再动,今晚就别想睡了。”
沈璎吓得立刻僵住,连气都不敢喘匀。
如此反复了两三回,她总算学乖了,直挺挺躺着,睁眼望着帐顶,数自己心跳数到了后半夜。
身旁那人倒睡得沉,手臂环着她,呼吸绵长安稳,偶尔梦中翻身,还会无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一带,仿佛搂着什么要紧物件,生怕被人捞了去。
那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不停的烘过来,热得她耳根与脖颈都渗出了一层细汗,脑子里昏昏涨涨的,像泡在一汪温水里,好不容易捱到意识模糊,窗纸外已透进一片淡淡的光。
于是第二日一早,沈璎顶着一对黑眼圈坐在了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皮浮肿,眼底青黑,脸色惨白,活像在梦里被人揍了两拳。
她盯着镜中那副尊容,又想起昨夜自己的狼狈模样,心里又气又委屈,忍不住瘪了瘪嘴,“早知道就不等了,等来一个……”
话说到一半,窗外骤然响起一阵锐利的破风声。
她转头望去,只见谢风辞穿着一件墨黑色劲装,站在院子中央,手腕与腰间皆用革带束紧,手中横握一杆乌沉长枪。
枪尖一抖,寒芒乍现。
他身形倏然展动,如弓满弦张,长枪破空时发出铮然锐响,乌黑的枪杆在他掌中宛若游龙,抖、刺、扫、挑,枪花绽开如雪浪翻涌,每一式都携着沙场淬炼出的悍烈之气。
晨光斜掠,将他翻飞的身影裁得明暗交错。
一个旋身回刺,衣摆随动作骤然扬起,紧贴腰腹的衣料勾勒出劲窄的线条,麦色肌肤上覆着一层薄汗,在晨光下泛出润泽的光,腹间肌肉随着呼吸发力微微绷紧,随枪势收放间起伏隐现。
沈璎攥着玉梳的手不知不觉松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追着一滴汗,看它自他胸膛滑落,沿着腹肌凹陷处蜿蜒而下,滚过一片紧实的起伏,最终没入阴影……视线像被什么绊住,怎么都挪不开,心跳猛地加速,连呼吸都紧了几分。
看得正出神时,却见他枪势骤收。
衣摆落下,重新遮住了那截腰身,她却还盯着方才的位置发愣,脑子里嗡嗡的,半晌没回过神来。
直到那人朝她走过来,她才猛地一激灵,下意识抬起头。
谢风辞正立在窗前,衣领松松散散地敞着,最上头的衣领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
“看够了?”嗓音隐隐压着一丝笑。
沈璎慌忙把脸埋低,“我、我没看……”
谢风辞轻笑了一声,将长枪往廊柱边一靠,带着一身未散的热气走近,微微倾身,目光掠过她红得滴血的耳尖,慢悠悠道:“没看?那你脸红什么?”
沈璎:“……”
她耳根的热意还没散,便一路蔓到了脸颊与颈侧,只羞得她恨不得脚下青砖当即裂开道缝,好将她囫囵藏进去。
谢风辞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却并不说破,转身自屏风上取了外袍,随意搭在肩头,朝里间走出两步却又顿住。
“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他嘴角一弯,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痞气,“你是我夫人,又不收你银子。”
沈璎怔在原地,好半晌,脸上那阵燥热才缓缓褪去,她对着铜镜深吸了口气,将微乱的鬓发抿好,衣襟理正,确认瞧不出什么端倪了,才走到门边。
谢风辞已换好衣裳,正闲闲靠在门框上等她。
见她出来,目光在她仍泛着淡粉的面颊上一停,没说什么,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将她微凉的指尖裹住。
“走了。”
侯府比她预想的还要深阔。
从东跨院的新房出来,穿过一道雕花月洞门,便是一条长长的游廊,廊檐下还悬着昨日的红灯笼,绸面被晨风吹得微晃。
游廊尽头又是一道圆月门,门后青石板路笔直延伸,两侧立着数株高大的梧桐,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参天,将晨光疏疏落落洒了一地。
“这些树是我爹当年亲手栽的。”谢风辞走在她身前半步,声线平静,“他说等树冠连成荫,夏天便能在这儿纳凉。”
沈璎仰头望了望那密密叠叠的苍翠,又悄悄瞥向前方那人挺直的背影,唇动了动,终是没应声。
沿途遇上的仆从皆垂首静立道旁,恭恭敬敬唤“世子爷”、“世子夫人”,偶有年长的嬷嬷悄然抬眼,目光落在沈璎身上,带着几好奇。
沈璎被看得耳根微热,不自觉朝谢风辞身侧靠了靠。
他没回头,步伐却不着痕迹地慢了半分。
正厅里,侯夫人已等候多时。
她今日着一身绛紫缠枝纹大袖衫,发间那支赤金嵌红宝的簪子熠熠生光,通身气度比那日去沈家时更显雍容威仪。
见两人进来,她徐徐搁下茶盏,目光先落在沈璎脸上,细细端详片刻,才转向一旁的谢风辞。
谢风辞面色如常,拱手行礼,“母亲。”
沈璎跟着蹲身,嗓音轻柔,“给母亲请安。”
侯夫人含笑起身,亲自携了她的手,将她带到亮处,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随即轻轻蹙起,指尖抚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脸色怎的这般倦?可是昨夜不曾睡好?”
沈璎脸微微一红,正要答话,谢风辞已经先开了口,“昨夜风大,她认床。”
侯夫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几分了然,却没戳破,只是笑了笑,“认床是常事,过几日便习惯了。”她拍了拍沈璎的手背,语气愈发和缓,“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万事慢慢来,不急。”
沈璎心口微微一暖,那份初来乍到的局促跟着便消散几分。
侯夫人又细细问了沈家近来的景况,又问她兄长沈珩在工部当差可还顺遂,问罢才温声嘱咐了几句府里中馈的常例,只说家中没那么多虚礼,不必日日过来请安,便让他们回去歇着了。
出了正厅,两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一路无话。
回到东跨院,谢风辞在廊下停了步。
沈璎以为他要说什么,谁知他只是撂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转身朝外走去。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那道背影已绕过影壁,不见了。
于是沈璎只能独自回到房中,将几箱陪嫁细细归整了一遍,衣裳一件件叠齐,收进檀木衣柜,妆奁匣子里的钗环也按质地分了类,还有阿娘临行前塞给她的玉镯,拿软绸帕子裹了一层又一层,末了才妥帖地压进箱底。
做完这些,她才在床沿坐下来,看着整整齐齐的屋子,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原来嫁人后的第一日,是这样的。
日影悄悄从东窗爬到西墙,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掌了灯,又布好晚膳。
她独自用了半碗粥、几箸菜,静静坐了片刻,才听见院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风辞推门进来时,神色与平日无异,只是眼底多了一抹极淡的倦色,他将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盥洗过后便坐至桌边,端起碗筷默默用饭。
沈璎悄悄拿眼觑了他几回,不敢多话,只垂首静静陪着。
一时饭毕,丫鬟撤去碗碟,奉上一壶新沏的茶,屋里骤然静下来,只余烛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地挨着,倒像是比坐着的人更亲近几分。
谢风辞饮了两口茶,忽然搁下茶盏,侧过脸来看她。
烛光映在他眼底,不像昨夜那般灼亮迫人,反倒漾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夫人今夜……”他往椅背上一靠,声调拖得悠长,“打算怎么睡?”
沈璎的脸倏地红了,她慌忙垂下脑袋,“我、我还没准备好……”
谢风辞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模样,眉头微微动了动。
“昨夜你说没准备好,我没碰你,今夜还没准备好……”他垂下眼睫,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嗓音低沉,听着竟像是有几分委屈。
“莫不是要我等上一辈子?”
沈璎脑袋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杯边沿,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她总不能说“我等了这些年的那个人,原不是你这样的”……这话要是说出来,眼前这位怕是要当场掀了桌子。
可不说这个,又该怎么圆?她本来嘴就笨,平常说话都容易打磕巴,更别提眼下这……
谢风辞等了半晌,见她只是闷头不吭声,忽然向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轻轻叹了口气。
“沈璎,”他偏过头看她,凤眸带着几分罕见的困惑,“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声音低下来,“是我长得吓人,让你不敢瞧?”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还是昨儿夜里……我真把你弄疼了?”
“当然不是!”沈璎急急摆手,话一出口又觉着自己反应太大了,脸烧得更厉害,声音也软了下去,“……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缘故?”他追问,话音里没了平日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沈璎咬了咬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低挤出一句,“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话刚出口,她心里便有些发虚,眼睫扑立刻垂下去不敢看他。
谢风辞:“哪儿不一样?”
沈璎也不知道这话说得妥不妥当,可他一句接一句地问,问得她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阿娘她……”沈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绞得发白的指尖上,声音越来越轻,“这些年一直与你通着信。”
说着,她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话实在难以启齿,“她说你虽在边关,却还留着京城贵公子的气派,像那谦谦君子般,温润如玉……”
“还说……说你性子极好,模样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说到这里,她连耳根都红透了,半天也没能往下接一个字。
谢风辞却半晌没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娘与我通信?”
“嗯。”
“谦谦君子……”他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慢慢重复了一遍,眸光微微晃动,像有什么情绪从深处浮起,“温润如玉?”
沈璎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整个人缩进桌底下去。
谢风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末了,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来,“所以你等了这些年……”
“等的不是谢风辞,是你心里那个谦谦君子?”
沈璎哪敢点头,“……我没那么说。”
谢风辞却没打算就此罢休,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嗓音里挑起几分控诉来,“你是没那么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沈璎不敢睁眼,也不敢动,心里慌得不行,可又觉得自己没错,明明是他跟信里写的完全不一样,怎么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她越想越憋屈,嘴角不自觉往下撇了撇,刚撇开又觉得太明显,慌忙用力抿住,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可她忘了自己虽闭着眼,脸上每一寸神情却都明明白白映在他眼里。
谢风辞瞧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
“你倒是说说,我哪儿做得不好了?平白无故,被你这样嫌弃。”
说着,他顿了顿,喉结轻轻一滚。
“……我真委屈。”
沈璎被他捏着下巴,挣也挣不开,眼神四下乱飘,就是不敢往他脸上落,“你……你委屈什么?”
她也想不明白,索性把心一横,小声嘟囔出来,“我才委屈呢,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一个……”
“土匪。”
最后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于是连忙脖子一缩,眼睛闭得死紧,老实得活像一只挨了惊的鹌鹑。
谢风辞听见这两个字,却是实打实地愣住了。
土匪?
他垂眸看着怀里这姑娘,身子分明还在发抖,偏还要梗着脖子把那两个字朝自己砸过来,好大的胆子,又好小的胆量。
想到这,谢风辞忽然笑了。
他眉梢轻轻一挑,凤眼里掠过一丝危险的光,“行,那我便让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土匪。”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绕过桌案,一把将她从椅上捞了起来,稳稳打横抱在怀中。
沈璎短促地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谢风辞低下头,瞧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唇角一勾,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今夜,我便教你知道,你真正的夫君是什么样的。”
他大步走向床榻,将她轻轻放下,双手撑在她身侧,那张俊朗的脸俯近,凤眸近在咫尺,瞳仁里满满当当映着她,再容不下别的。
“沈璎,让你等了这么多年,是我的不是,可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娶你……”
他顿了顿,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睫梢:
“不是为了跟你做兄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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