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怕出名猪怕壮,陆和山现在深刻领悟了这个道理。


    打开手机,首页新闻推送:《行业精英还是衣冠禽兽?深扒大碗猫粮创始人陆和山:光鲜面具下的施虐狂!》


    出门散步,记者的镜头追着他狂奔三公里:“陆先生!传闻您有暴力倾向,曾令多名一夜情对象重伤入住icu,请问情况是否属实?”


    超市买菜,大爷大妈对他指指点点:“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人面兽心的……天呐……”


    而即便是回到公司,会议室内也依然阴云密布,正中央的投影屏上循环播放着他被记者围堵的录像:


    “陆先生,传闻您招募动物公益志愿者是为了猎艳,您对此有何回应?”


    “陆先生,您一直单身,是否因为无法与人建立正常的亲密关系?”


    字字句句,如刀如剑,咄咄逼人。


    晃动的镜头中,陆和山一身正装,肩宽腿长,优越的身高本该使他仪表堂堂,傲视群雄,此刻却全然成了被集火的活靶子。


    他额角冒汗,发丝凌乱,被长枪短炮的包围圈抵到墙角,退无可退。


    “各位。”他呼一口气,撩起汗湿的额发,接着放平手掌,压了压四面八方的喧嚣。


    然后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潇洒自如的笑,半倚在墙上,气定神闲道:“请不要再胡说八道——本人早就有正经对象,而且感情好得很,哪用得着去外面找些乱七八糟的人!”


    只一句话,犹如釜底抽薪,瞬间推翻所有恶意谣言的前提。


    人群顿时轰动!


    陆和山便继续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说自己老婆不仅貌美如花,而且出身豪门,性情更是甜美可爱——对外高岭之花,对内热情似火,恋爱脑得一塌糊涂,粘人粘到受不了,说出来都怕不能播……


    “咔哒。”


    公关总监按下遥控器,视频暂停,投影画面定格在陆和山玉树临风的帅脸上。


    啪,啪,啪。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三下掌声,她面无表情表扬道:“说得太好了,陆总。”


    随即话锋一转,阴森森问:“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完美老婆,怎么不让我们见见?”


    陆和山缩在对面的老板椅里,安静如鸡。


    “丁姐,消消气。”他殷勤地给下属推去一瓶矿泉水,讨好地笑笑,“我实在被他们堵的没办法了,只能拿这样的话术糊弄过去,一点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公关总监丁憬直接气笑了,“陆总对着记者胡言乱语,叫做权宜之计?你当媒体和公众是傻子吗!”


    她一双熬出血丝的眼睛火冒三丈:“我们花了一个通宵来准备公关方案,该起诉起诉,该澄清澄清,这场风波很快就可以过去。这下好了,全部白干!”


    陆和山被她骂得连连擦汗:“辛苦辛苦,我给你们加奖金……”


    “这是钱的问题吗!”丁憬要掀桌子了,“这是上哪去给你找个老婆的问题!”


    财务总监顶着沉重的黑眼圈,在一旁幽幽地提醒:“陆总,舆情爆发后退货率激增,几名投资人都有撤资意向,如果这次危机处理不好,公司很快就要没钱了。”


    陆和山:“……”


    陆和山默默地拿起遥控器,把空调又调高了2度。


    本就不凉快的会议室更加闷热,好在丁憬身上正源源不断地冒出冰冷的杀气:“看来钱也是个大问题了。陆总,劝你趁现在还没破产,赶紧把你口中的完美老婆找来镇场子,不然咱们趁早散伙!”


    陆和山有苦难言:“冤枉啊!我哪有什么完美老婆,完全是照着家里的猫说的……”


    他养了只8岁的金吉拉,一向生人勿近,端的高冷无比,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只有在他面前才愿意被摸一把脑袋,这不直接就地取材。


    呃,就是对于猫来说,年纪稍微大了点。


    所以他才故意没说年龄。


    陆和山虚心求教:“把宠物当成家人,不正是我们公司的宣传理念吗?这样说也没问题吧?”


    丁憬眉头深锁:“如果你换个场合说,这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当时的语境不对!”


    一个稳定的、高质量的伴侣,可以帮助澄清私生活混乱的谣言,因为这两者往往不能共存。


    而养猫则并不矛盾。


    丁憬双手抱胸,毫不留情道:“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你的高贵老婆是谁,期待一个能为你驳倒变态人设的铁证,你觉得把你家的猫抱出来,公众会买单吗?”


    陆和山:“……”听起来他仿佛更变态了。


    负责运营的田小维适时将平板投屏到屏幕上,向会议室内的众人展示舆情数据。


    “如果陆总没有心仪对象的话,网友倒是为你提供了一个合适人选。”女孩一推圆框眼镜,露出两颊酒窝,笑眯眯道,“尽管大多数人都持怀疑观望态度,但是还有一部分年轻群体十分乐于讨论这类八卦。”


    她熟稔地拉出了一个表单,其中一个名字的得票数量一骑绝尘:“——投票结果显示,90%的人都认为,你口中的对象是祝意清。”


    陆和山的汗流得更多了:“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了,那种豪门少爷是我这种草民能招惹的吗?”


    和他这种白手起家的小公司不同,祝家历经几代人的经营,产业覆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早已渗透进国民生活的每个角落,是月城底蕴深厚的老牌豪门,放眼全国,也声名显赫。


    而祝意清,便是这艘商业巨舰的直系继承人,从小便俊美无俦,气质卓然,年仅21岁,便已然顺利从国外顶尖学府毕业,开始接手公司事务,堪称一颗万众瞩目的明星,一位近乎完美的豪门贵公子。


    这样的人,对内是否热情不得而知,对外始终冷若冰霜。面对众多追求者,无论男女,祝意清从来无动于衷,甚至还有开着一豪车玫瑰花疯狂示爱的狂热人士,被他直接泼了一脸红酒。自此,“高岭之花”之名响彻月城,令一众狂蜂浪蝶望而却步。


    对于这种厉害人物,陆和山一向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细究起来,其实也还是见过的,只不过是在电视屏幕上。


    两个月前,祝意清父母双双车祸去世。记者争先恐后前去采访,镜头里的祝意清一身黑白正装,被保镖护送着穿越人潮与话筒,神情冷漠。单薄肩头披着过曝日光,仿佛是结了一层冰霜,光晕寒凉冷冽。


    想着想着,陆和山忽然又感到哪里不对,震惊抬头:“等等,祝少爷——那不是男的吗!”


    田小维冲他眨眨眼睛:“正因为是男的,逻辑才合理呀。网友连你隐瞒恋情的理由都找好了——性少数群体,不想声张,又无法结婚,这才隐瞒到现在。”


    她单手托腮,拖长了语调:“如果换成普通女性——那么陆总向公众隐瞒多年、且又不愿意结婚的原因是什么呢?”


    陆和山像只被雷劈焦的狗熊,僵直片刻,又萎顿地瘫回椅子里。


    好有道理,这逻辑无懈可击。


    自己挖的坑自己埋,陆和山只能含泪当gay。


    “就算我必须找个男对象,也绝不能是祝意清。”他收拾好沉痛的心情,郑重地双手比叉,“和谁都行,就是和他不行。”


    开什么玩笑,和祝意清闹绯闻——不说祝意清本人会不会把他扔红酒缸里淹死,就是这位豪门少爷身边的狂蜂浪蝶,都能活撕了他。


    陆和山很惜命,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他还不想死。


    更何况对方刚刚经历丧事,这时候将人卷进这样的桃色绯闻中……也太不合时宜。


    田小维见他如此坚决,只能遗憾道:“好吧。”


    她和丁憬对视一眼,后者沉吟片刻,问:“那参考祝意清的标准帮你找老婆,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陆和山:“当然没有。”


    就是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于是几位高管又是一番拼命加班加点,三天后,还真的帮他找到了一个合格的人选。


    陆和山在连轴转的会议间隙,快速扫了一眼资料:秋宝宇,男,19岁。据说出身马来华侨富商,和他信口胡诌的背景还算对口。


    只是最近生意不景气,这人家里资金出了些问题,需要一笔钱进行周转,因此才愿意接下这单生意,来月城和他扮演情侣。


    陆和山抽空和这男生见了一面,秋宝宇一身当季最热门的奢侈品牌,衬衫背心短裤全都印满大牌logo,配上秀气的长相,看起来矜傲又单纯。


    见了他,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却还是笑吟吟地喊:“陆哥。”


    陆和山单手插兜,上下打量他片刻,只觉得不论是外形还是气质,这人都比祝意清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正是有了普通富家子弟的衬托,祝意清才显得如此出类拔萃。


    以陆和山对上流社会浅薄的认知,觉得秋宝宇也还算那么一回事,于是当即拍板,准备和他试试。


    今晚,他俩就要粉墨登场,在今年最大的慈善晚宴上扮演一对恩爱情侣。


    陆和山换上一套斥巨资定做的手工西装,戴着手套,系好领带,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早早来到了会场酒店门外。


    天色由亮转暗,街灯渐次亮起,他从黄昏等到日落,手机上秋宝宇的对话却始终停留在两小时前的一条信息:陆哥,我出发了。


    之后便杳无音信。


    两个小时,爬也该爬过来了吧?


    陆和山百思不得其解,他抬头看看车窗外如乌云般越积越厚的层层人群,感到头皮发麻。


    修长手指扣住领带一扯,陆和山做了个深呼吸,转头问秘书:“秋宝宇呢,他人究竟到哪了?”


    陈秘书一脸为难:“还没回消息,可能晚高峰堵车,还要等一会。”


    陆和山抬手一看,腕表上的时针指向7:50。再过10分钟,晚宴就要正式开始。


    他闭了闭眼:“算了,我先自己进去吧。”


    奔驰的车门推开,一条修长的腿率先踏出,随即锃亮的皮鞋稳稳落地。陆和山躬身下车,剪裁利落的棕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随手轻整袖口,脸上又挂上了一贯漫不经心的微笑,夜色下人立如松,端得是风流倜傥,器宇轩昂。


    在外蹲守的记者们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顷刻间围拢过来,恨不得把话筒怼到陆和山脸上。


    “陆先生!请您回应一下之前的发言!”


    “陆先生!请问您今天会携伴侣一同出席吗?”


    “陆先生,您真的与祝意清有情感纠葛吗?”


    陆和山哪敢说话,只管保持微笑目视前方,在保镖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向内场,姿态从容得仿佛成竹在胸,丝毫不慌。


    只有他自己知道,短短几步路的功夫,他外套下的衬衫都快汗湿了。


    他在签到处龙飞凤舞地签下大名,听见安保人员开始驱散门外尾随的记者,这才暗暗松一口气。


    转身,推开沉重的宴会厅大门——


    满厅璀璨华光扑面而来,身穿工作服的记者们听到推门声响,齐刷刷地转过头,如同发现新大陆般,将所有的镜头焦点瞬间锁定在他一人身上。


    陆和山:“……”


    差点忘了,今晚的慈善晚宴是对媒体公开的,受邀的记者拥有内场采访权。


    现在秋宝宇没来,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杵在聚光灯下,回头绝对会被编排得很惨!


    他当即偏过头,对身旁的摄影师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趁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内场的记者懵了片刻,接着便赶紧扛起设备,在他身后一路狂奔!


    “陆先生,请等等——”


    等什么等,再等他就完了!


    陆和山面不改色,冷静地拔腿狂奔,在酒店回廊里七拐八绕,终于趁着一个没人注意到的空档,闪身躲进一处僻静的空中花园。


    记者们呼啦啦地从门内跑过,他背靠玻璃墙,立刻掏出手机,疯狂拨打秋宝宇的电话。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陆和山面无表情地摁下挂断,继续打。另一手扯开西装外套的纽扣,烦躁地扇了扇风。


    这小子究竟死哪去了!


    之前他们明明说定,只要秋宝宇今晚表现合格,公众也反响良好,那么陆和山便会与他签订一年合约,并奉上500万的酬劳。


    也许对方确实出身富贵,即便家道中落,也根本看不上这区区几百万,所以才能如此随心所欲,想迟到就迟到,想鸽就鸽。


    陆和山就不一样了,想到几百万只能买到这样的工作态度,他的心都在滴血。


    就算真的不想干了,至少也跟他说一声吧?


    手机忽然震动两下,陆和山精神一振,划开屏幕一看,却是两条陌生短信。


    【未知发件人】:听说你今晚又出了洋相。好儿子,知道错了没有?


    【未知发件人】:想让老子放过你,就早点把姓改过来,到我跟前磕头认错,不然你那小公司就等着破产吧。


    陆和山面无表情,干净利落地回了一个“滚”字,接着也不管那头如何跳脚,熟练拉黑号码,删除短信,一气呵成。


    他切回通讯录,继续给秋宝宇打电话。


    “嘟……嘟……”


    这座花园位置偏僻,周围一盏灯也没有。纤弱的草木静默地沉入夜色,陆和山望着漆黑天幕,触景生情,只觉得最近实在是倒霉透顶,前途无亮。


    身后忽然响起窗帘滑动的声响,光线倾泻而出,一瞬间点亮沉寂的花园。


    陆和山诧异回头,这才发现自己靠着的玻璃墙,其实是某间休息室的落地窗。


    室内充足的冷气令玻璃蒙上了一层薄雾,装潢陈设都变得隐隐绰绰,只有一位站在窗边的青年清晰可见。


    青年身形纤长,姿容俊秀,一身剪裁精良的礼服,完勾勒出完美的肩线与腰身,一丝不苟的黑色领结系住纤长脖颈,更衬出那肤色白得几近透明,如同被月光照透的一捧新雪。


    而这个漂亮的人却只是微垂长睫,神情有些恍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动不动,似乎正在出神。


    ——是祝意清。


    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一米。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陆和山几乎能将对方五官的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甚至能够看见青年右眼正下方,正不偏不倚地挂着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泪痣。


    他依稀记得听人说过,长在这个位置的泪痣,代表其主命中注定为爱所苦,为情所困。


    ……等等,搞错了吧?


    像祝意清这样的豪门贵公子,财力、地位、样貌、学识,样样俱全,生来便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峰,什么人能拒绝得了他?


    陆和山心里纳闷,觉得自己大概是记岔了。


    要是世界上真有哪路神仙,能让金尊玉贵的祝少爷都爱而不得,陆和山一定会由衷敬佩。


    他正出神,面前的人却忽然抬起头,一双剔透的黑眸直直撞入他的眼中。


    陆和山一怔,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很没礼貌地盯着人瞧,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点尴尬。


    好在手里还有道具。陆和山晃了晃贴在耳边的手机,示意自己正在打电话,然后故作轻松地朝祝意清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猜祝意清多半不记得他是谁,或者就算被当成什么可疑人物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陆和山原以为会直接被无视,或者顶多换来一个疏离冷淡的眼神,可他却看见祝意清向前一步,双手抵住窗户,怔怔地看着他。


    吧嗒。


    一滴泪划过那颗眼下的小痣,落在潮湿的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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