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而来的姑娘,在京中名声不显,大家手中没她的把柄,眼瞧着她得宠,却无计可施。


    但乌雅格格自忖,她和林格格同时入宫,又有这样好的家世,她才应该是得宠那一个。


    遣人去江南查,她得到一条消息,当初尚未入宫选秀时,这江阴县令林海泉有意和江宁织造家的旁支庶子结亲。


    盯着这句话,乌雅格格瞧了半晌。


    她有些烦躁地看着信纸,不高兴道:“怎么一点漏子都捉不到?”


    甚至对林格格颇有赞誉,说她生得貌美,性子温婉贤淑,最是宜家宜室,才得江宁织造家看中。


    一旁伺候的嬷嬷拿过信纸,跟着看,她眉眼微闪,先安抚道:“好姑娘,您先别急,这有些事啊,真真假假,捕风捉影,你就是长一百张嘴我说不清。”


    于是——


    北三所渐渐出了流言,说是得宠的那位格格,在入宫选秀前,已有心悦之人,和他朝夕相伴,情愫暗生,特意禀了父母,打算结亲,奈何选秀入宫,但她身虽适人,却心意不改,素衣银钗,聊寄相思。


    特奉银簪一支,手书一封,盼君莫负旧日情丝。


    正坐在窗前练大字的林南絮,手一抖,宣纸上落了好大一块墨滴。


    她侧头看向芷烟,不敢置信地问:“都在这样传?”


    芷烟满脸焦急,点点头。


    林南絮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又看了看身上半旧的素净衣裳。这目标明确到她都不用猜,就知道攻击谁。


    她眨眨眼睛,感受到了恶意。


    林南絮平日里银簪素衣,不是她爱这些,而是内务府给她制备的嫁妆,按着格格的份例来,就是素衣、银饰较多。


    你甚至不能逮着人挨个去解释。


    林南絮托腮思考了一下,打算看看胤禛的态度,如果他轻易相信这些流言并且对她做出处罚,那她就要重新考虑策略了。


    未来的雍亲王城府极深,但他如今年少。


    她可不想做他胤禛成长路上的磨刀石。


    这样一想,林南絮又安安稳稳地坐回去,这何尝不是一种双向选择。


    她虽然想要更安稳富裕的生活,但就算失宠,她储存的物资也能让她舒舒服服过晚年。


    林南絮接着抄写佛经。


    她已经抄完一本了,打算先收着,这眼瞧着快端午节,到时候要给德妃奉礼,送这佛经正好。


    芷烟和芷兰都有些心神不宁,担心四爷怪罪下来,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林南絮察觉到她房里的人心惶惶,也有意考验,便没有多解释什么。


    只笑着吩咐:“我这个月还有羊肉份例是不是?跟小厨房的人说,我要吃烤羊肉串,羊肉切成指肚大小,肥瘦相间,撒上多多的孜然粉和辣椒粉,口味重一些。再来个酸辣肚丝汤,压压腻味。”


    芷烟应下,亲自去小厨房吩咐。


    眼瞧着,天色渐晚,天边蔓延起橘红色的晚霞。


    林南絮下午练完佛经后,就开始做抱枕,她睡觉喜欢抱着抱枕,腿里夹上东西才觉得舒坦。


    这枕面用的细棉,也不用绣花,里面填上柔软的棉絮。她还特意到床上,抱着试了试。


    感觉还挺舒服的,林南絮在微燥的晚风中,沾着床就睡着了。


    她正睡着,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床边塌陷,她这才睁开眼睛,一看是胤禛,连忙支起身子,迷蒙着问:“四爷来了?”


    胤禛点头,伸手将她脸颊上贴的一根发丝别在耳后,轻声道:“你别伤心。”


    林南絮心念电转,猜测他应该是听说流言的事了,想来也是,他在北三所生活十余年,肯定牢牢地掌控在手里,这么早知道,不足为奇。


    她眨眨眼睛,坐起身来,轻轻地靠在他怀里,温柔道:“妾身打从那日瞧见爷,便觉清风朗月不及爷半分,那浑身的清贵气度,实在叫妾身心折,妾身不怕那些莫须有的谣言加身,只是担心,爷不知妾身满腔情意。”


    听他话音,是不信那些流言的,她便柔声哄他,字字句句,十分诚恳。


    胤禛果然开怀,面上还是一片冷然,唇角却不自觉地勾起弧度:“你这嘴,惯来会哄人,爷才不信。”


    林南絮娇嗔地横了他一眼,刚睡醒的脸颊还带着自然的红晕,这样含羞带怯,瞧着又娇又媚,让人心疼。


    胤禛轻轻地捏她小脸,声音也跟着放轻了:“只是爷不能处置她,倒是委屈你了。”


    林南絮用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脸颊,通过他只字片语,瞬间明白过来,这人是乌雅格格,说来也是,福晋地位高,又有嫡子,稳坐钓鱼台,根本不用动这种手段,而李格格怀着身孕,躲还来不及,不可能出招。


    剩下的只有宋格格和乌雅格格,宋格格把她干下去也没用,怎么也轮不到她,那就只有乌雅格格了。


    她早有猜测,和胤禛的话印证一二,就笃定了。


    林南絮垂眸,声音中带着怜惜:“妾身不委屈,只是委屈了爷,被人欺负,还要受人掣肘。”


    她点到为止,没有多说,反而眼巴巴地看着他,软声撒娇:“爷,妾身饿了。”


    林南絮咽了咽口水,下午时叮嘱要吃羊肉,这会儿肯定备好了。


    胤禛听她说饿,便扬声道:“苏培盛,传膳!”


    片刻后,膳桌上就被摆满了。


    看着那一盘烤羊肉,林南絮就咽了咽口水,却还是先递了两根竹签给胤禛,轻声道:“爷先吃。”


    她客气完,便拿了三大串吃起来,羊肉串被烤的外焦里嫩、油脂滋出,吃起来口感很好,别有一番咸香麻辣。


    吃腻了,再喝一碗酸辣适中的肚丝汤,开胃又解腻。


    林南絮吃着肉,喝着汤,吃个半饱,才想起来要吃点蔬菜补充膳食纤维,她捡着春笋、绿豆芽、韭黄吃了几口,饱了便罢。


    胤禛陪着她一道吃,笑着道:“你再多吃些,太瘦了,这苏叶子饽饽就不错,给。”


    她身材极好,骨肉匀亭,腰肢纤细不盈一握,瞧着令人怜惜。


    林南絮接过来一口一口吃掉了,胤禛再给她让,她就摆摆手,实在吃不消了。


    两人用完膳,便让苏培盛把膳食撤了,两人各自忙各自的。


    林南絮捧着昨日的话本看,应当是世情小说,不仅仅有那些风月描写,还有许多人文故事,她看得津津有味。


    “别看了。”胤禛道。


    林南絮就把书放下,昂着头看他。


    胤禛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片刻道:“爷有事,先走了。”


    林南絮乖乖点头。


    她将这两日绣的帕子塞到他怀里,又把衣衫抚平,这才眉眼弯弯地摆手:“爷慢走。”


    胤禛神色漠然地点点头。


    他现在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控制面部表情。


    林南絮看着他离开,先是叫水洗漱,抱着抱枕,斜倚在床头接着看自己的小说。


    一旁的芷烟觑着她的神色,小小声道:“格格,今夜,爷没生气吧?”


    这怎么走了呢?


    芷烟满心惴惴不安。


    林南絮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哄她:“你别怕,不管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芷烟坐在脚塌上,昂着小脸:“奴婢什么都不怕,就是担心主子,这宫里头,出招都特别狠,今儿是流言试探,明儿就敢造伪证陷害,实在防不胜防。”


    她虽然职位不显,但见过的多了。


    林南絮抿唇轻笑:“是啊,防不胜防,索性不防,我们要相信爷,他不会被这种小伎俩给蒙蔽。”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老奴请林格格安。”


    林南絮笑得眉眼弯弯,凑到芷烟耳边,轻声道:“爷知道我是个老实人,这不,送保护神来了。”


    芷烟满脸茫然,她去开门,就见一个瞧着约三十多岁的嬷嬷,正立在门口,她心中不解,却还是请人进去。


    “老奴李湫衿拜见林格格,您叫老奴湫衿便成,奉四爷的令,往后老奴就在您跟前侍奉了。”湫衿垂眸,遮住眸中的神色。


    林南絮从床上起身,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湫衿姑姑来了正好,我还说我这屋里都是年轻人不知事,如今你来了,我这心就放下一半了。”


    湫衿垂眸,满脸恭谨道:“老奴定竭尽全力,伺候好主子。”


    林南絮从妆奁里,拿了一支重重的银簪,插在湫衿发里,笑着问了几句,才知道湫衿原是伺候孝懿仁皇后的宫人,那时候在承乾宫,她也是二等宫女,后来孝懿仁皇后不在了,胤禛就把她要过来了。


    而现在,在胤禛眼里,林南絮固然貌美,却实在老实,家世也差了点,没什么自保之力,他便把湫衿给她,保护她。


    湫衿在打量着面前的林格格,她相貌皎美,脸颊白皙如玉,却带着几分清澈冷然,这种浑然天成的美,怪不得爷护的跟眼珠子一样,生怕她受星点伤害。


    北三所出了点事,就急急地把她派过来。


    林南絮见胤禛派湫衿来,心中有数,她笑了笑,抱着新做的抱枕,安稳睡下。


    却不知,离她不远的书房,某人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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