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怀家所有人怔怔地看着怀瑾,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姑娘。
从前的怀瑾,懦弱,木讷,闷葫芦一个。可眼前这个姑娘,浑身上下透着令所有人都陌生的自信。
那份气场,竟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盲目相信,或许,怀瑾真的可以。或许,那块天幕,当真存在。
“春儿,你去哪儿?”
“睡觉。”
“睡觉?!”大舅声音劈了,“明天就考试了!你还睡觉?赶紧起来练啊!”
三舅苦笑着摇头:“咋练?咱家连个正经锻锤都没有,更别说炼钢的炉子了,想练也没那条件。”
那些干部子弟有家里铺路,有设备练,他们咋比得了?
全家人再次泄了气,满心焦虑,却无计可施。
二舅把烟杆子磕了磕,“咱要做两手准备。要是春儿进了钢厂,那当然好,可要是进不了……”
大舅咬牙:“那也得送她去上学,砸锅卖铁也得让她识字!”
大舅娘哭着说:“哪来的钱啊?”
他们家三代贫农,就算攒了点家底,也不够供一个女娃娃读书的。
“没有钱,就去借!”
说这话的竟然是二舅娘,她比几个男人都果断,“怀瑾现在就是咱家唯一的出路,我不想让我儿子也一辈子窝在红旗公社刨土!”
一家人沉默半晌,点了点头,“那就去借!咋也能借几个钱回来。”
*
怀瑾关上门,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一天一夜,她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这身子骨常年干重活,忍饥挨饿是家常便饭,一天不吃不睡,扛得住。
她扎进空间里,顶着能把人烤化的高温,忍着震得脑仁疼的噪音,一遍一遍挥锤。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胳膊酸得没了知觉,火花溅到手上烫起泡,她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怀瑾倒感谢自己以前过得苦了,忍受着忍受着倒也习惯了。
不知练了多少回,突然有那么一刻,麻木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系统给的锻造经验,跟她自己这一身蛮力,还有反复锤炼中磨出来的手感,一下子融到了一处。
那一刻,怀瑾觉得自己不像个刚摸锤的农村丫头,倒像个干了半辈子的老锻工。
“砰!”
正方体,第一面成了。
“砰砰!”
第二面成了。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最后一锤落下。
一个端端正正的正方体,稳稳地立在铁砧上。
【叮!恭喜宿主锻造合格正方体。实操打分:65分!】
怀瑾愣愣地看着那个铁疙瘩,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扔了锤子,放声大笑。
胜利女神,竟然就是在如此普通的一次挥锤中,来到了她的身边。
“系统,你没骗我,我真的是天才,我真的能做到!”
怀瑾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老怀家人急得团团转。
大舅吸了一口旱烟,“我去请假。”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怀瑾从七岁起就干重活,拿整劳力的工分,从没歇过一天。
记分员听了都稀奇,“老怀家的,你们真打定主意让个女娃去考钢厂锻工?公安都说天幕是假的,这自古以来就没出过女锻工,你们可不要鬼迷心窍。”
大舅就说:“孩子有这天赋,总得试试。不试咋知道不行?万一她就是第一个呢。”
可心里虚得厉害,半点底都没有。
事实上,老怀家也不是没人打起那张推荐表主意,真能卖出去也是一条生路。
可怀瑾她娘直接说了,谁敢抢怀瑾推荐表,她就直接一头吊死在老怀。
回到家里,大舅愣住了,老爷子、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再看怀瑾她娘低着头,哪还能不明白?
老两口年纪大了,早几年就分出去单过,平日里连口热水都舍不得多烧,就等着哪天两腿一蹬、不拖累儿女。可听说怀瑾有出息了,身子骨也不疼了,人生也有盼头了。老两口从山上的破屋里搬下来,扛着锄头就要下地了。
老爷子闷声说:“不管成不成,咱总要试一试。”
那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觉着有盼头。
这盼头,能把全家从泥坑里拉出去。只要怀瑾考上城里工人,全家的命就改了。不管她是闺女还是外孙女,只要她姓怀,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这下子是彻底定了基调,全家人拼了老命,也得把怀瑾拱出去。
大舅娘、二舅娘厚着脸皮回娘家借粮换肉。娘家人嘴碎,说她们嫁出去还惦记娘家的粮食,说女娃当锻工是天方夜谭,说她们菌子中毒太深脑子彻底坏掉了。
可她们一遍一遍地重复:“娘,你听我说,怀瑾不一样,她一定能出人头地!”
娘家人说她们穷疯了。
她们不反驳,只是把借来的粮食紧紧抱在怀里,走夜路赶回家。
万一就差这一口呢?万一怀瑾就成了工人呢?
那他们也能去城里了,大龙、小虎也能娶上媳妇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考试前一天,怀瑾还是没醒。
全家人是真的慌了。
“不行!得送卫生所!”怀秀兰哭出了声。
就在全家人手忙脚乱要抬怀瑾的时候,怀瑾睁开眼。
全家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有几个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大舅忍不住埋怨:“你咋睡这么死?马上就考试了!”
怀瑾坐起来,就一句话,“我要吃饭。”
老怀家全家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好嘞!你等着,马上就做好!”
大舅娘、二舅娘满面红光,钻进灶房,烧火做饭。攒下的白面、肉、鸡蛋,全拿出来。面是头天晚上发的,蛋是刚摸出来的。
灶房里热气腾腾,两妯娌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是火热的。
“我看这事,说不定真能成。”大舅娘压低声音。
二舅娘重重点头,“要是成了,咱家就真的出头了。”
她不想饿死,更不想她的孩子一辈子窝在怀家村。
怀瑾吃完这顿饭,又躺下了。
这次,是真的睡了,彻彻底底,安安稳稳,沉入了梦乡。
梦中,她似乎当真成了天幕里的传奇锻工,还有人争着抢着要当她徒弟呢,当真威风,怀瑾情不自禁抿出一个笑来。
红旗钢厂招工考试那天,天还没亮。
怀家村距离钢厂足有三个钟头的路。凌晨四点,老怀家就全起来了。
最后定下,由小舅、大舅、二舅三个壮劳力,加上怀瑾她娘怀秀兰,一起护送怀瑾进城。哪怕扣光全天工分,也认了。城里路杂,人多,他们怕出事。
怀瑾现在是全家的命根子。
天刚蒙蒙亮,怀瑾一行人就出了门。
推荐信被怀瑾贴身揣着,就怕不见了。
刚一出村,就看到嚯,黑压压一群人!怀瑾瞬间就紧张了,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的推荐表。
前些日子那些嘲讽的话,一股脑全涌了上来。他们是不是要来抢推荐表?是不是觉得她不配,要把推荐表给哪个男娃?
可下一秒,她愣住了。
这些人,在村口的晨风罚站了半个小时,竟是为了把自家舍不得吃的、留着过年用的、攒了大半年的好东西,一股脑儿地往她怀里塞!
最先走上来的是王家婆子,塞给怀瑾两个杂面馒头,还是热的。紧接着,是村长,掏出一个军用水壶,“灌的羊奶,早上现煮的,路上喝。”
生产队长递过来一截腊肠,记分员给了一小罐咸菜,还有三叔公四叔五叔公四婆六婶七奶奶……怀瑾揣了满怀的煮鸡蛋、炒黄豆、红薯面饼子。
怀瑾张了张嘴,是在不明白,“……为什么呢?”
前天,就在前天,他们还用那种你骗了我们的眼神看她,恨不得把送出去的东西全抢回来,为什么今天却愿意来给她壮行?
村长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干咳一声,“前天那啥,大伙儿也是一时气上头了,叔给你道个歉。”
你说,一群人让个天幕耍得团团转,又跪又磕头的,事后想起来,谁脸上挂得住?
回家躺炕上那是越想越窝火,一门心思想着要把推荐表抢过来,可回家和家里媳妇一抱怨,一说,脑子也清醒了。
不管那天幕的传言是真是假,怀瑾可是凭真本事拿到这张推荐表!足以证明她能力出众!
即便怀瑾成不了什么千古锻工奇才,能成为钢铁厂锻工,那也是有大出息!
人明摆着前途远大,不提前讨好,他们傻吗?
当然,更重要的是,大部分乡亲们都是处于薛定谔的迷信状态。这回去,越琢磨越不对劲,这天幕可能是假的,但也可能是真的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哇。
大舅、二舅、小舅一个个红着眼眶,对着来了半个村的乡亲们拱手:“放心!怀瑾一定尽力,不辜负大家伙的期望!”
怀瑾慢了半拍道谢,承他们这份情,心里却想——
原来,不需要成为天幕所说的大人物,只要她表露出足够的天赋,就可以得到尊重、爱护,对吗?
村长说:“行了行了,别说谢了,赶紧走吧。一会儿太阳出来了,路更不好走。”
“就是就是,快走快走!”
“路上小心,一路平安,咱怀家村老祖宗一定会保佑你考试顺利!”
“可咱老怀家就没出过大人物,说不定咱老祖宗也是文盲,咋保佑?”
“那……那就文曲星!文曲星保佑咱怀瑾顺顺利利!”
“怀瑾,考不上也没事,回来咱也好找男人。”
“说什么丧气话呢,肯定能考上!”
怀瑾觉得她像戏文里的出征的将军,当真威风。
系统却很遗憾,【咋这村里人还能有脑子呢?】
怀瑾:???
你这个统是不是歧视我们农村人?
【按照逆袭流的傲天剧本,此刻他们应该对你冷眼相待、百般轻视,恨不得把你踩进泥里。】
【而你,独自上路,备受欺凌,历经磨难,三年后大放异彩,成为八级锻工,大喊一句‘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
怀瑾:……
继怀家村多了河东河西,她三年之后又要去当龙王了吗?
但怀瑾确实更紧张了,她不敢想,万一考不上红旗钢厂呢?她要如何面对怀家村人失望的目光?
怀瑾感到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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