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热的。那种属于南半球夏夜的热,混着远处城市的喧闹,让人恍惚间会有种“这一夜不会结束”的错觉。
当然,事实上,作为世纪之交的重要一晚,今晚很多城市都将是不眠之夜。
瑟拉菲娜站在二层小楼的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安静地看着远处渐渐暗下的夜空。
——又是新年。
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轻快尾音:“甜心,要出门喽——”
“来啦,妈妈—”她应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拖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声音落下时,总会有一瞬间的错位感。
十一年了,她仍然偶尔会在某个清晨醒来时恍惚,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楼梯口传来下楼的噔噔噔脚步声。
下一秒,一个穿着白色小裙子的女孩从楼上跑下来,裙摆微微晃动,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帽子,系带有点松,随着动作轻轻晃。
“慢一点,菲娜。”父亲在客厅里笑着提醒。
“我已经很慢啦!”她回头做了个鬼脸。
父母同时笑了。这一生她有一对恩爱的父母,两个人很疼爱她这个独生女。温和、有礼又有爱,健康和睦的家庭让她的性格都变得孩子气了起来。
这是一个中意混血家庭,父亲来自中国,母亲是意大利人。
一个搞科研,一个做生意。
爸爸为中巴地球资源卫星02星项目做技术支持,工作调动使她们举家搬来了巴西,在圣保罗短暂停留几年。
瑟拉菲娜走到门口,空气里的风一下子扑过来。热热的,就像巴西给人的感觉。
远处的保利斯塔大街已经隐约传来音乐声,今天是99年的最后一天,处在世纪之交的人们格外兴奋。
“今晚会有烟花,对吧?”她问。
“当然。”妈妈替她整理了一下帽子的位置,又对着她眨了下眼睛。
她点点头,眼睛却已经飘到远方。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来圣保罗。为了和父母相聚,她这段时间经常往返米兰和圣保罗。
但这一夜不一样。
像是某种隐约的预感——
她不太相信命运这种东西。
可有时候,人的直觉比理性更先一步知道答案。
街道比想象中更拥挤。
灯光、笑声、音乐、汽水的甜味混在一起,像一整个被打翻的调料盘。充满了夏日的气息。
瑟拉菲娜被父亲牵着手,走在人群边缘。母亲在前面低头看着邮箱里的信息。
她走得很轻快,偶尔会踮一下脚,看远处舞台的方向。
“爸爸,我可以再吃一个冰淇淋吗?”她突然转头,语气软软的,却不像请求,更像一种理直气壮的撒娇,像是吃定不会被拒绝。
苏维远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笑了。“今天已经吃过一个了,宝贝。”
“那就……最后一个。”她伸出一根手指。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是对女儿没什么底线的爸爸还是允许了。
贝亚特丽切回完信息,抬头便被旁边的饰品店所吸引,父女二人顺势提出在门口等待。
两人的悄悄话没有被妈妈听到,于是顺利的到达冰淇淋店。
冰淇淋店前排着短短的队伍。
瑟拉菲娜盯着工作人员挖冰淇淋的动作,眼睛亮得像是已经提前尝到了甜味。
就在这时。
风来了。
很突然的一阵风,穿过人群,带着一点不讲理的霸道。
她头顶的帽子被风刮的一松。
下一秒便飞了出去。
“啊——!”
瑟拉菲娜下意识伸手,却只抓到空气。
帽子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像被调皮地推了一把,滚向道路边缘。
瑟拉菲娜愣了一瞬,然后立刻追了过去。
那顶帽子是来巴西之前,克里斯蒂安攒了很久零花钱买给她的。
她不想弄丢。
一点都不想。
夜色里,人群在她面前晃动、交错。
她目光紧紧追着那一点白色,脚步不停。
然后——
她看见了他。
一个少年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他弯下腰,伸手接住了那顶帽子。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小心。像是怕弄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轻轻拍掉帽子上的灰尘。
抬起头的那一刻,风刚好从他身侧经过,带起他的衣角。
瑟拉菲娜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世界好像没有变安静。
但人群略过,她的注意力却只在那一个人身上。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胸口。心跳有点乱。
她在那一瞬间,甚至有点想笑自己。她想,瑟拉菲娜,你完蛋了,你要坠入爱河了。
她曾经听过很多次“一见钟情”。父母讲起他们相遇时,也总带着那种轻描淡写的笃定,说他们看见彼此的第一眼,就相信就是对方了。
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被修饰过的故事。
直到这一秒。
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确实是会发生的。
不是风动。
不是幡动。
是她动了。
这个替她接住帽子的少年,有一双如同蜜糖一般温柔的眼睛。
“这是你的?”他问,声音很干净。
瑟拉菲娜走过去,伸手接过帽子。
“谢谢你。”开口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快地跑过来,声音颤抖,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这个对我很重要。”
“我是serafina,家人叫我fina。”她顿了一下,然后补上一句,“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少年似乎愣了一秒。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调微微上扬。
像是在思考这个词,然后笑了。
“ricardo。”
他停了一下。
“你可以叫我kaká。”
天呐,他好像一只萨摩耶,毛茸茸,软绵绵的。瑟拉菲娜心想。
她对可爱的事物总是没有抵抗力的。
两个人顺利交换了email和电话号码,这是成为朋友的第一步。
对自己认可的人十分活泼的瑟拉菲娜十分自然的拉起卡卡的手。
热情的巴西人从善如流的跟着她的脚步,还配合她的步伐调整了速度。
可怜的爸爸正拿着菲娜的冰淇淋,被妈妈教育不要太纵容女儿。
正巧走到他们面前,眼睛滴溜一转的菲娜轻轻碰了一下卡卡的胳膊,“妈妈,这是我让爸爸给我朋友买的,不是我想吃的。”
接着菲娜从父亲手里接过冰淇淋,因为天气太热,边缘已经微微融化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大快朵颐,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撒的谎,表情一下僵住。
……糟糕。
这支冰淇淋现在理论上是“给朋友买的”。
贝亚特丽切抱着手臂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明显是在等她怎么收场。
菲娜挣扎了两秒,最后还是心痛地把冰淇淋递了出去。
“给你。”
卡卡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菲娜声音沉重,“这是友谊的象征。”
卡卡没忍住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明显很舍不得、却还要努力装大方的小姑娘,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下一秒。
他低头一口咬掉了大半个冰淇淋尖。
菲娜:“?!”
她睁大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没想到卡卡居然真的会吃掉自己的冰淇淋。“你——”
卡卡努力忍着笑,一脸无辜的表情,“不是你给我的吗?”
“……卡卡!”
菲娜气得扑过去想抢,卡卡立刻举高手躲开,两个人闹成一团。
少年清亮的笑声混着女孩气急败坏的声音,很快引得周围人都忍不住侧目。
苏维远下意识想过去。
却被妻子轻轻拉住了。
“你看。”贝亚特丽切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苏维远转头。
正好看见菲娜仰着脸瞪人。
而卡卡虽然笑着逗她,动作却始终小心地避开周围拥挤的人群,甚至还下意识替她挡了一下旁边撞过来的路人。
看起来很是养眼的一幕,却让苏维远沉默了两秒,“……哦。”
贝亚特丽切终于笑出了声。“亲爱的,你女儿今晚明显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行动了。”
“可她才十一岁。过了今天才十二!”
“十一岁已经够一见钟情了。”
“……什么?!”
另一边。
菲娜终于抢回了只剩一点点的冰淇淋。
她气鼓鼓地低头咬了一口勺子。
结果因为动作太急,嘴角沾上了一点奶油。
卡卡刚想提醒。
菲娜已经自己伸舌尖舔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只猫。
卡卡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飞快移开了视线,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贝亚特丽切看得挑了挑眉。
……哦~
完蛋。
是双向。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丈夫现在有点多余。
于是十分干脆地走过去,“甜心。”
“嗯?”菲娜抬头。
“我和爸爸准备去过二人世界了。”
菲娜眨了眨眼。
贝亚特丽切故意拖长语调:“所以——你是准备继续和你的新朋友一起玩吗?”
卡卡一下站直了,甚至莫名有点紧张。
菲娜看看妈妈,又看看卡卡。然后非常诚实地点头,“想。”
“放心吧,妈妈。”菲娜踮起脚,贴了贴父母的脸颊。
“我会记得打电话的。”
贝亚特丽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看旁边明显有些拘谨的卡卡,最后还是笑着拉走了丈夫。
“等等——”苏维远还没反应过来。
“我们就这么把菲娜留在这里?”
“亲爱的。”贝亚特丽切叹气,“你十八岁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和漂亮女孩多待一会儿吗?”
声音渐渐远去。
卡卡站在原地,耳根慢慢红了。
菲娜原本还在偷笑,转头看见他的表情,忽然怔了一下。
……居然这么容易害羞,有点可爱。
人群从他们身边不断经过。
音乐声、笑声、远处主持人的葡语广播混在一起,空气闷热又喧闹。
可他们之间却忽然安静下来。
刚认识的人,总会有这样一个瞬间。
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菲娜低头踢了一下地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瓶盖。
“那个……”
“那个……”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卡卡一下笑了。
菲娜也没忍住笑起来。原本那点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忽然就散掉了。
“你先说。”卡卡看着她。
“你是圣保罗人吗?”她问。
“不是。”卡卡摇摇头,“我出生在联邦特区的伽马,来这里是参加青训营。”
说到这里时,他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足球?”
“嗯。”少年笑起来的时候,有种非常干净的快乐。
菲娜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巴西人会把足球称作信仰了。因为有人只是提起它,眼睛都会发光。
“圣保罗俱乐部?”她问。
卡卡有些意外地低头:
“你知道?”
“当然知道。”菲娜扬起下巴,“我第一天来巴西就查过。”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而且——”
“我的表哥是paolomaldini。”
卡卡脚步猛地顿住。
“……什么?!”
这一次,轮到菲娜得意了。
此时还是“小世界杯”的意甲星光熠熠,ac米兰作为意甲豪门知名度很高,而马尔蒂尼家族是这支红黑军团忠实的骑士。
ac米兰是卡卡的梦想,在这个时代,谁能没有儿毛梦呢。
“保罗是我的表哥。哼哼,你求求我,我就给你保罗的联系方式”菲娜笑着,皱了皱鼻子。
“求求你”能屈能伸的巴西人,眨着眼睛,笑的可爱极了。
哇哦,他的睫毛可真长。菲娜有点走神。
夜色彻底降临后,整座城市像被点燃了一样。
保利斯塔大街的人越来越多,音乐、口哨声、欢呼声混在一起,空气都像在发烫扭曲。
街边的舞者踩着鼓点旋转,羽毛与亮片在灯光下晃出流动的颜色。
菲娜被人群带着往前走。
或者说是她拉着卡卡往前跑。
“快一点!”她回过头,长发被风吹乱,深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卡卡被她拽着,差点撞到路边的人,忍不住笑:“慢一点,fina——”
“不要!跨年就是要乱跑!”她理直气壮地回答。“快要开始了,我们要占据一个好位置,哈哈哈哈——”
远处忽然响起倒计时前的钟声。
人群瞬间爆发出欢呼。
所有人都在往广场中央靠。
菲娜终于停下脚步。
她微微喘着气,转过身时,额角已经浮起一点薄汗。
卡卡站在她面前,脸上却没什么汗水的痕迹,体力上的差距就这样显露无疑。
此刻灯光从后方落下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发现,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像天使一样。
卡卡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偏开视线轻咳了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起来,“就是突然觉得——你很像萨摩耶。”
“……什么?”
菲娜大声笑了起来。
卡卡还没来得及抗议,周围已经响起了巨大的倒计时。
“dez!”
“nove!”
“oito!”
整条街的人都在一起喊,声音越来越大。
烟火尚未升空,可整条街已经被期待的人群点亮。
菲娜忽然安静下来。
她站在人群中央,看着漫天灯火。
这一刻,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命运的齿轮正在缓慢转动。
前世、今生、陌生的国家、重新开始的人生……
所有原本毫无关系的东西,都在这一夜,被推向同一个方向。
“kaká。”她忽然叫他。
“嗯?”
卡卡低头看向她。
菲娜背着手,轻轻后退一步。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倒计时里,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漂亮的笑。
“欢迎来到——”
“três!”
“dois!”
“um!”
“——千禧年。”
轰——
第一束烟花骤然升空。
整个夜空在瞬间亮起。
金色火焰铺满天幕,人群的尖叫与欢呼几乎淹没一切。
卡卡怔了一下。
无数烟火的光落进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
他后来很多年都记得这一幕。
记得少女站在人群中央,裙摆被风吹起的那一点弧度。
记得她笑起来时,比烟花还耀眼的眼眸。
这一晚,那双在烟火下格外动人的眼睛与热闹的人群构成了卡卡的全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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