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被认证为fifa卓越医疗中心的国际运动医学与康复机构,因扎吉在它米兰的分部做康复训练。
在某次看望因扎吉时,正巧碰见他要去做康复训练,菲娜缠着因扎吉撒娇,想要一起跟去。
因扎吉被缠到没脾气,举双手投降。因为他这段时间没有办法走路,菲娜主动接过轮椅把手推着他走。
这是一栋看起来十分现代化的建筑,走廊洁净,空气里是清新的味道,菲娜推着轮椅,在他的指引下前往康复训练区,而他的康复师早就在那里等待他的到来了了。
因扎吉向对方介绍了一下菲娜,菲娜乖乖打了招呼就安静的站在康复区边缘,看着因扎吉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做训练。
因扎吉的每一个动作都动得十分艰难,他的额角因为疼痛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浑身肌肉都在用力,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是仍然没有打折扣的完成了康复师要求的动作。
一组训练结束时,因扎吉扶着器械大口呼吸,喘着粗气,他训练服已经像水洗过一样了。
站在旁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菲娜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康复是一场漫长的自我重建之路,因为身体要重新学会相信自己。
她开始更加用心的仔细观察康复师与运动员之间的每一次互动,用笔记录好各个环节的衔接,这些都是他《皮波康复笔记》的重要内容。
isokinetic用的是一套极为科学的康复体系。从损伤评估到康复计划制定,从力量恢复到功能性训练,每一步都建立在扎实的证据基础之上。他们的康复计划完全基于这些客观数据来制定,个体化程度极高。
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这里对“重返赛场”的定义。isokinetic会进行一系列严格的功能性测试,从基础的动作模式筛查到高度专项化的运动能力评估,比如足球运动员的冲刺、变向、跳跃、带球和踢球。
菲娜结束这次参观后,又在系统的辅助下阅读了很多前沿的论文,她躺在床上把曾经亲眼看到的场景和论文里读过的理论在脑海里一一对应。
这让菲娜意识到一个事实,2001年的顶级运动医学中心,远比她最初想象得先进的多。很多理念已经十分接近她所认知的“未来”,差别主要源自技术手段和数据积累,这些更多的是受限于时代发展,而非方向本身。
她开始频繁的跟着因扎吉去医疗中心,这天在因扎吉结束训练后,推着轮椅看见另一个康复师正在指导一位患者做水中训练。菲娜远远看见那个身影,觉得有点眼熟。
“那是……”她睁大眼睛。
“罗伯托·巴乔。”因扎吉的语气里带着敬意,“他比我还拼,听说手术结束后第2天,他就开始做康复训练了。世界杯快到了,他想尽快复出。”
现如今已经巴乔35岁,还在为可能是他人生最后一次的世界杯选拔而拼命。但,一切真的会如他所愿吗?菲娜对此持悲观态度。
这一次的观察结束后,菲娜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在走廊上抬头看着墙上挂的介绍,上面写着isokinetic设有面向专业人士的学术观察项目。
因扎吉看出来了她的走神,但并没有说什么,菲娜是个很有规划的人,如果需要求助,她会说的。
不出他所料,回去后没多久,菲娜就发短信过来,希望通过他联系医疗中心的研究部门。
要到联系方式后,菲娜向医疗中心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她计划今年申请医学专业,目前正在做一份关于运动损伤康复的学术笔记,希望能参阅一下中心的康复方案和资料。
中心最终同意了她的申请,允许她在签署保密协议后查阅脱敏后的教学案例库。
时间已经来到了2002年1月,因为已经得到了允许,所以这段时间她都是独自前往医疗中心的,她在资料室检索到了一份案例,通过损伤类型和亲眼目睹的巴乔康复训练过程,她推断这份档案应该是属于巴乔的。
菲娜拿笔记录了下来,回到家后就将巴乔、因扎吉、保罗、还有远在巴西的卡卡的四份手写案例摆在一起,开始逐一梳理。
巴乔,孤立acl完全撕裂。手术进行重建,康复核心是移植物的保护。他的康复方案需要关注的是acl愈合能力极差,断裂后不会自行修复。重建术后,移植物需要在骨隧道内完成“韧带化”,这是非常漫长的重塑过程。如果术后过早承受高张力,移植物可能被拉松甚至拉断。
因扎吉,mcl骨撕脱。手术锚钉修复,康复核心是修复部位保护。他的康复方案需要关注的是术后6-8周是骨愈合的关键期,过早承受侧方应力可能导致锚钉松动。
保罗,孤立mcl实质部撕裂。采取保守治疗。原因是mcl血供丰富、愈合潜力高,通常情况下可以保守处理。康复的重点在于渐进负荷。
卡卡,脚踝韧带部分撕裂。保守治疗。原因是脚踝的核心运动是跖屈和背屈,对韧带产生的拉伸幅度有限。
菲娜做了一个对比表格,写完后她摸着下巴思考良久,然后握着钢笔,在另外一本学习笔记上写出了三个核心问题,并在心里询问系统。
「保罗和卡卡虽然同样是保守治疗,但保罗的膝盖需要四到八周,而卡卡脚踝却只需要三到四周。」
【宿主,这个问题显而易见。脚踝虽然在变向时极易陷入内翻陷阱,但它属于远端关节,可以通过外在护具完美锁死侧向自由度,只保留跖屈和背屈的单向运动,力学环境在康复期极易被人工控制;而膝关节作为承重枢纽,无法在不影响行走的前提下完全锁死剪切力。】系统在知识方面还是十分靠谱的,语气十分正经的给出了标准答案。
菲娜点点头,向系统表示自己理解了。
「那为什么两个做手术的人的康复重点不同呢?」
【这是由acl和mcl的解剖结构、血供、力学环境不同导致的,因此它们的康复逻辑完全不同——acl重建后必须严格保护移植物,而mcl锚钉修复后可以更早开始活动度训练。】
「人的每个膝盖有4根主要韧带,为什么足球运动员只有acl和mcl常发生损伤呢?」
【这是因为acl往往发生于非接触性的高速急停、变向和落地——而这是前锋与攻击型中场常见动作。mcl则多来源于侧方冲撞与铲球的直接撞击。至于卡卡的脚踝内翻,那是变向运动中频率极高的力学陷阱。】
菲娜听完系统的解释,又把这几份病例又看了一遍,忽然觉得内心有些沉重。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和文字背后,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份都是一位运动员遭遇的严重伤病。
菲娜向后靠在椅背上,仔细思索着。
系统说这三个问题分属组织生物学、生物力学、手术学、损伤流行病学。
这些医学专家们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给了四套以现在来看无可挑剔的优秀方案。但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确实,每一个学科都很精妙,可它们却像几块做工精良的齿轮,并没有被装在同一根中轴上。
现在的运动医学高度依赖经验与分科治疗,是不是缺乏一个通用的定量化逻辑,把他们真正统一起来呢?
【是的。】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严谨的感觉,【宿主观察到的现象,本质上是生物力学、神经肌肉控制和组织工程学之间的信息断层。】
菲娜先是被系统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陷入了沉思,她盯着笔记本,大脑飞速运转。
她隐约觉得,这些问题可以用数学语言重新表述。
如果人体能够被简化成一个力学系统呢?如果肌肉、骨骼、韧带之间的相互作用能够被数学描述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她的心跳快了几分。
她翻过笔记,在新的一页写下标题:《运动损伤的数学建模——自学路线与研究设想》
当然她也知道,以她现在的知识储备,想要完成这个建模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系统的数学工具——常微分方程、偏微分方程、线性代数、数值分析。
写完之后她又思考了一下,划掉了偏微分方程,又加了一行:人体运动解剖学与生物力学基础
不过这个模型应该会需要大量的人体数据,这个是她目前没有办法能够接触到的。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提醒到【宿主,本系统可以为您提供文献检索、概念解释支持、模型模拟。不过核心知识仍需要您自己消化吸收。】
菲娜点了点头,「我知道,一步一步来。我有预感,这应该不是短期内我能完成」
她望着那张纸,现在忽然有种站在山脚下仰望群峰的感觉,远处山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这天晚上,菲娜给远在巴西的父亲苏维远打了一个电话。
苏维远为了中巴地球资源卫星的发射准备,已经在圣若泽杜斯坎普斯的巴西国家空间研究院连轴转了半个月。而且电话也不是随时都能接到的,但今天很幸运,电话接通的很快。
“爸爸,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如果我想对一个复杂的力学系统,比如人体下肢在运动中的受力建立数学模型,我应该从哪里开始学起呢?”菲娜开门见山。
电话随后传来苏维远带着笑意的温和声音,但是有点卡顿,卫星基地那边信号总是断断续续的,“哦,宝贝不是在准备临床医学申请吗,现在是打算放弃临床,开始研究物理和力学了吗?”
菲娜斟酌着措辞,并不希望爸爸以为自己在开玩笑,“我在看运动康复的案例,觉得医学、生物力学和组织工程学之间是有联系的。我想……数学也许是能把它们连接起来的工具,但我现在的知识还不够用。”
“我列了个单子,却不知道从哪本书切入。嗯……爸爸,我把我的清单发送到你的邮箱里了,你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苏维远沉默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与欣慰。
“方向是对的。但——”苏维远点开菲娜发给他的邮件,一针见血地指出,“宝贝,如果你想研究韧带和肌肉,你的单子漏掉了一个核心。”
“骨骼可以简化为刚体,用常微分方程和刚体动力学算关节姿态;但韧带是软组织,它在拉伸时的非线性形变、应力松弛,属于‘各向异性连续介质’的范畴。在我们航天人的眼里,这叫柔性多体动力学。”
菲娜拿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一个全新的名词出现了,“柔性多体?”
“对。就像卫星在轨道上展开那十几米长的太阳能帆板一样,帆板本身在运动中会抖动、变形。这不能只用常微分方程算,必须引入偏微分方程和有限元方法。”苏维远在电话那头耐心地引导,“所以,你把偏微分方程划掉可不行。”
菲娜拿笔在偏微分方程上重新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我明白了,爸爸。那我要从哪开始呢?”
“emmmm……我一会把书单发送到你邮箱里。你先从《微分方程》、《线性代数及其应用》、《经典力学的数学方法》、《连续介质力学导论》看起。”苏维远温和地鼓励道,“你可以先做‘纸上建模’,学着去简化系统,推公式、讨论边界条件。如果最后的建模是一百公里,那这九十九公里的‘纸上建模’,一张纸、一支笔就够了。”
“另外,”这位百忙之中还关心女儿择校的父亲,顺便给出了跨学科的择校建议,“米兰理工大学前几年刚开设了生物医学工程专业。我看了他们的路线,是用固体力学和计算机仿真去模拟人体组织。他们的生物力学实验室在欧洲很有名,你可以关注一下。”
“嗯,我会去查的。爸爸,你在巴西要注意身体哦,别太熬夜了。爱你。”菲娜点点头,内心有点感动,语气软软的乖巧嘱咐道。
“放心吧,爸爸会注意身体的,你在米兰也要好好休息哦。爸爸也爱你,宝贝。”
挂断电话后,菲娜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感觉胸口正在热血沸腾,她好像被父亲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草稿纸,试着按照爸爸提供的思路,把膝关节简化成一个最简单的模型。
她很快写出了刚体运动学的方程——这部分她熟悉,icm竞赛时处理过类似的机构优化问题。坐标变换、旋转矩阵、欧拉角……
但问题出在韧带上。
真实的韧带不是线弹性体。它在低应变时表现出非线性硬化,在生理载荷范围内有应力松弛和蠕变,而且它的力学响应还依赖于加载速率——慢拉和快拉,完全是两种行为。
草稿纸上很快写满了公式。
刚体运动学部分算得很顺利。但一到韧带受力分析,她就卡住了——卡在那些她以为自己懂了、实际上远不够用的数学工具上。
凌晨时分,她盯着面前散落一地的草稿纸,沉默了很久。
纸上,刚体运动学的推导干净利落。但从那里开始,笔迹变得越来越犹豫,越来越零散。半途而废的受力分析、被红笔划掉的错误假设、还有用问号标注的“本构方程需要查文献”、“约束条件不确定”、“这里可能需要引入罚函数”等种种疑问。
她想要的东西是清晰明了的,但她目前的能力还不能支撑她做出足够的成果。
菲娜把笔放下,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摸着脖子上的星星吊坠,慢慢平复内心的焦虑。
她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好在,虽然前路漫漫,但是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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