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道侣丑无盐 > 6、肉身灵芝
    是啊,他又醒了。


    齐南笙也非常震惊,他为什么还没有死,又会醒过来?


    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有多么糟糕,他绝无可能活到现在。


    这山里也绝对没有什么东西能治疗他的道基崩碎。


    唯一的变数……是这个被杀亲仇人塞给他的畸形儿。


    她说自己没有修为,却能用灵压震退野兽。


    她力气大得异于常人,但是抱着他逃命的时候又真的只是靠着蛮力而已,半点未曾像修士那样,本能利用灵风提速。


    而最让齐南笙不敢置信的一件事,是他发现,和她贴着,被她抱着,就算达不到治愈伤势的地步,也能一定程度上延缓他状况的恶化。


    她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是什么未曾出世的奇经异脉吗?


    齐南笙在脑海之中回忆他看过的关于奇经异脉的古籍,期盼能从中寻找到答案。


    只不过关于亲近的接触可以疗愈伤势这一部分的记载,几乎全都是道侣之间双修的法门。


    而他和游临湘之间虽是道侣,却绝无双修之事。


    他在这里苦寻答案,游临湘却因为他又一次熬过来了挺愉悦。


    喜气洋洋地给他找来野果和草药,给他喂了果汁,又给他捣了新的草药换上去。


    但是无论游临湘再怎么认真照顾他,温柔地和他说话,齐南笙的“好转”依旧是浮光掠影一般的闪现。


    很快他的状态又像昨天一样恶化下去,甚至比昨天还要严重数倍。


    他呕出的血肉里面带上了腐烂的内脏,他的面色像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他身上被敷着草药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好转,而是也跟随着他的道基崩碎,开始腐烂。


    离奇的是,每一夜过去,第二天的清晨他都会恢复一点点。


    有时候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游临湘的方向发呆,有的时候,能很小声地说上一两句话。


    游临湘决定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回到城中去找大夫,硬着头皮选了一个方向抱着齐南笙离开溪水边,就开始凭借记忆翻山。


    齐南笙每天醒来说的话都不一样,但每天说的话意思都差不多。


    让游临湘放弃他。


    “我活不成了,你自己走吧。”


    “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吧……"


    “你是不是很寂寞,从没有其他人理会你,才不肯放过我吗……"


    “我怎么……还没死?”


    “你真的很寂寞……可怜的畸形儿。”


    “我以为你是个傻子……没想到你是个疯子。和一个腐烂的人待在一起这么多天,你还抱着我,不臭吗……"


    游临湘数着日子,数着山头,算上他们先前逃命的两座,整整翻过了七座大山,依旧没能找到回去城内的路。


    她非常苦恼,根本分不清方向。


    齐南笙的状况已经严重到胸腔都腐烂了一半。


    但是他居然还没有咽气,他像一个邪修炼出来的活尸。


    虽然臭臭的,但是游临湘并不嫌弃,因为很多兽类身上都臭臭的,她常年住在兽棚,已经习惯了。


    而且齐南笙没死,她答应过他的,只要他不死,就不把他扔下。


    两个人为了逃命进山的第十个夜幕降临,入夜之后,游临湘没能在周围找到野果子。


    路上遇到了很多小兽,她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轻易就让这些没有灵智的小东西自投罗网,供她食用。


    但是她从不吃任何兽类的肉。


    她纯粹食素。


    夜里她站在一棵树前,咀嚼了一些能吃但很难吃的树叶,捡了一块还算锋利的石头,而后回到了她找到的狭窄山洞里面。


    齐南笙胸口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了,但游临湘确认过,他还是活着的。


    她觉得齐南笙需要补充一点食物,即便是他的腹腔腐烂得不知道还有没有胃袋。


    找不到果子,树叶捣烂也弄不出什么汁水,况且齐南笙根本咽不进去什么。


    游临湘抓着找到的那块尖石头,蹲跪在地上,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地划了一下。


    血很快流出来,她捏开齐南笙的下颚,攥着拳头朝着他的嘴里滴血。


    喂了也就成年人的一口水的量,游临湘撕了一块布条把自己的掌心给缠上,她所有的伤都恢复得比常人快,这点小伤,明早上就能结痂了。


    她又看了齐南笙一眼,贴着他躺下,正准备闭眼,齐南笙开口说话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了,怎么可能又醒过来恢复意识?


    游临湘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侧过头在黑暗之中瞪着齐南笙看了好半晌,发现他的睫毛真的在闪动,这才惊坐起来。


    “你这个时候醒了?天已经黑了,现在不是早上……”


    “是我今天新换的草药有效了吗?”


    “我们今天爬了两座山,我有感觉马上就能回到城中了,树越来越少了。山上有新的草药,这种草药止血非常有效,从前驯兽园的兽类受伤,他们都是自己找这种东西吃,吃了就能止住血……"


    “你明天白天能不能醒了给我指路,我真的找不到方向,走了好多冤枉路……”


    游临湘的话好似终于开闸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洪水。


    自顾自说着这几天的事情,不在乎齐南笙能不能接得上话,他听着就好。


    游临湘大部分的时间都和兽类在一起,偶尔和人接触,那些人有求于她,利用她,但是虚假敷衍的表象之下,恶意总是难以隐藏。


    她平素宁愿对着井口自言自语,也从不对对她带着有恶意的人多说一句话。


    游临湘能感觉到,齐南笙除了一开始想杀她之外,对她没有恶意,他将她当成一个正常人来对话,也不排斥她的亲近。


    他不光知道东南西北,遇上狼群还让她先走,他人这么好,她是真的不希望他死。


    说的没什么可说了,游临湘终于住了嘴,看着齐南笙。


    等着他回答自己。


    齐南笙眼睫很轻微地闪动,半晌才道:“……你这几天……辛苦了。”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类似的好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连生养他的父母亲,为他操碎了心也没能得到他一句辛苦。


    可若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还是仇人,在你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依旧背着你抱着你照顾你从不嫌弃,视若珍宝,滚烫赤诚,任谁也无法再狠下心肠。


    就连齐南笙这天生就荆棘密布一开口能把人万箭穿心的嘴,也被烫软了刺。


    游临湘这么多天,终于再次得到了回应,两颗小虎牙悄悄露出来了,一左一右趴在下嘴唇上,半晌都没回去。


    这种心情很难形容,就像小时候,娘亲来朝着井里扔食物,让她不要省着都吃完的时候一样。


    她声音越发温柔:“我不辛苦呀,顺手的事儿,平时驯兽其实比这个累。你好点了吗?”


    游临湘问完,凑近齐南笙,怕他说了什么自己听不见。


    齐南笙缓慢地眨了下眼,在游临湘靠近之后,又问了一遍:“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哦。”


    游临湘说:“我今晚没找到野果子,没办法给你喝果汁了,我喂你喝了一点……嗯,兽血。”


    “是兔子的血,兔子好抓,是不是很难喝?腥吗?”


    游临湘其实有一些心虚,喂人喝自己的血这种事情怎么看来都像个魔道邪修了。


    正道修士最讨厌魔道邪修。因此她撒了个谎,仗着齐南笙根本看不见,说是兽血。


    齐南笙闻言久久未言,半晌后,他很轻地笑了。


    勾唇的幅度很小,因为面部的皮肉已经不太好用了,就连离他那么近的游临湘都没有看出来他是在笑。


    齐南笙眼睛看不见,但是只要意识清醒没有谁能骗得了他。


    这么多天,游临湘一次都没有打猎过,她的兽吟能震退狼群,在这山里抓一个猎物易如反掌。


    但她整天早晚啃果子吃树叶,给他喂的也是果子汁。


    她应该是平素半点荤腥不沾的。


    她说的“兔子”恐怕是她自己。


    如果“兔子”是她自己,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他还没死,为什么在游临湘沉睡放松时贴紧她,就能得到一些她无意识散发出的灵力的疗愈。


    为什么她的血,能唤醒一个道基崩碎,神散魂离的人。


    仙札古籍之中记载,上古之中有些族群,为五行灵精所化,形貌肖人,养之忘忧,亲之益寿延年,食之百病全消。


    但是早在千年前,这些族群就已经尽数灭绝了,因为对修者来说,这些族群还有个俗称,叫作肉身灵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血肉为登天梯,救命丹的时候,你是人,也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齐南笙也只是看过一些记载,没办法按图索骥知道这个畸形儿的先祖,究竟是哪一类的灵物所化。


    也不知道她的体内,到底还流着多少纯度的肉身灵芝的血。


    但是他知道,只要有人发现这个畸形儿是个对修者大补的肉身灵芝,修真界定然会掀起一阵疯狂争夺的血雨腥风。


    老天并未绝他,竟是在他绝境之时,给他砸了一个这么天大的机缘。


    只要他取用了这一“株”肉身灵芝,他尽断的经脉,便能重新修复,就连修为都或可大涨数阶。


    他就可以报仇了。


    用游泽亲手给他送来的机缘,蚕食游泽的血肉升阶,再杀了游泽,为父母报仇,何其痛快?!


    齐南笙笑得不可抑制,他脸不能动,声音从胸腔挤压出来后,听上去已经没了昔日冽冽清泉般的透亮,只剩下了邪魔将要问世的桀桀之音。


    “你怎么了?”游临湘没听出他在笑,还以为他是在抽搐呛咳,紧张地低下头查看。


    齐南笙只喝到了那么一点血,现在不光有力气笑了,在游临湘靠近之时,甚至有力气抬起了一只手,攥住了游临湘的手腕。


    他嘶哑,险恶,疯狂地问她:“‘兔子’还在吗?”


    “血很好喝……肉……我也想吃……"


    齐南笙一双看不见的眼,浑浊地紧盯着游临湘说:“你拿给我,好不好?”


    游临湘:“……"


    她不可能出去真的抓一只兔子回来给齐南笙吃,在任何的生物于她的性命没有威胁的前提下,她都不会主动去攻击,杀生。


    但是她眼看着齐南笙终于有了好转,还想吃东西了,她抿了抿唇:“好呀,我还吃剩了一些兔肉,在外面没有处理。”


    “你等我一下,我去处理了拿给你嗷。"


    就挖一块肉的话没关系的。


    游临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她经常受伤,也有被兽类的犄角或者尖牙给弄掉一块肉的时候,不是很疼,而且恢复得很快的,重新长回来连个坑都不会有的。


    挖一点给齐南笙吃没关系的。


    因此游临湘笑着说:“但是你只能吃生的了,我没有办法点火烤给你……"


    齐南笙的笑在游临湘说“好呀”的时候,就已经戛然而止了。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太好了,天助我也,老天爷不光赐给了他一个可以起死回生的肉身灵芝,这肉身灵芝还傻得可怜,不需要骗就要自己蹦到他的嘴里了!


    他喝了一点肉身灵芝的血就恢复了崩散的神志,那要是吃下一块肉呢?


    游泽那个老畜生当时命门中长老围堵他,碎了他全身的经脉,却没能彻底毁掉他的紫府。


    残存的紫府是他能支撑这么久,最重要的原因。


    而只要经脉开始恢复,可以朝着紫府输送一点点灵力,他腐烂的身躯就会被灵力修复洗涤。他就可以自行疗伤了。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沾染上什么杀孽因果。他只需要躺在这里,张着嘴等着,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脑中将一切都想到完美,在游临湘让他等着,起身准备去偷偷割肉的时候,齐南笙攥着她手臂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用尽了在那口他无知无觉的时候喝下去的血带给他所有的力气,死死拉着游临湘。


    游临湘没料到他抓这么紧不松开,起身的力度带动了齐南笙的身体,他像一株烂掉的蘑菇,一动到处都在流着腐血。


    “哎……你……"


    游临湘蹲下,哄道:“你放开我呀,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你不是要吃兔肉吗,兔肉在外头,我去给你取。”


    齐南笙还是没有松开,他已经浑浊的眼,阴鸷地盯着游临湘的方向。


    竭尽全力地攥紧她,攥紧自己多年来坚守的道,攥紧他最后的底线和良心。


    耳边游临湘好听的哄劝声,像黄泉路上的引路铃,齐南笙听,就必须死。


    他堵住耳朵就可以像畜生恶鬼一样,卑劣地爬回人间。


    僵持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听了。


    他攥着游临湘,开口声音飘忽,像亲手打散了自己的神魂。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坚持这么多天不死吗?”


    游临湘:“因为你是个不世的修炼天才。”


    齐南笙的喉管里又发出了一声怪音,那是他被哄开心的笑。


    他接着说:“因为你爹派人围杀我的……长老,都是垃圾,废物。”


    “他们那么多人,只知道打断我的经脉,却……却没能完全毁掉我的紫府。”


    “啊,”游临湘真切的惊喜,“那你是不是这几天都在抱元守一自我疗伤,马上就能恢复啦?"


    齐南笙又笑了一声,好像这辈子还没有谁说话让他觉得这么顺耳。


    但是他说:“恢复不了了,我要死了。”


    游临湘的笑容一凝。


    齐南笙松开游临湘的手腕,慢慢向下,摸到了她的手,也摸到了她缠手的布。


    他轻轻抓着游临湘的手,向下,带到了他自己的小腹上方,肋骨下方处。


    从未对谁如此耐心且温柔地说:“我的紫府在这里。”


    “你把它挖出来,趁着我活着挖出来才有用……"


    “拿着它,它不会腐烂,回到武昊城……你去找一位我的好友,是长安铁器铺子的掌柜……叫,李渊,他是炼器师,让他给你将这紫府炼制成灵囊……"


    齐南笙看向游临湘的方向,勉力睁着眼,字字句句认真:“灵囊可以让不能修炼的人……使出灵力……"


    “有了它,就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这是他能给游临湘这么多天不离不弃的唯一的回报了。


    不管她能不能修炼,是个什么物种的肉身灵芝,只要有了随身的灵囊,她就能自保。


    “挖吧。”齐南笙松开游临湘的手,闭上眼睛安然赴死。


    深仇大恨未报,他还是想化成厉鬼,刚巧生刨紫府的疼痛等同神魂撕裂,希望游临湘取出紫府,他还能有自我意识。


    游临湘被齐南笙给惊得目瞪口呆。


    她跪在那里,手掌虚虚地搁在齐南笙的肚腹上方,齐南笙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明白,连在一起却让她毛骨悚然。


    “你……你干嘛呀?”


    “紫府既然能让你活着,你自己留着,我不要。”


    游临湘连忙把手抬起来,在空中一连摆了好几下:“我不要我不要哈……"


    “我又没有灵根,也没有什么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梦!”


    她只想和各种各样的可爱兽类相伴到老。


    齐南笙竟然要她活着挖他的肚子。


    游临湘浑身发麻地看着齐南笙,眼眶不受控地有些湿热,齐南笙怎么这么好呀,除了娘亲之外,还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齐南笙睁开眼,瞪向游临湘的方向:“我让你挖,你就挖……"


    “你咳咳……”他因为过于激动,呕出了一大口带着内脏的腐血。


    他想说:你哪里那么多废话,他这修真天才的紫府就算是半拉,炼成灵囊也能让凡人“成仙”,是不知道多少人一生到死也遇不到的大机缘。


    他想说:你不挖我就把你吃了,你是肉身灵芝你知不知道,还敢随便给人放血喝,你就仗着自己长得丑才活这么大的。


    他想说:你个没人理,见一个人跟你好好说两句话就掏心掏肺的傻子,疯子,可怜虫。


    他想说……我给不出其他谢你的东西了,你就行行好收下吧。


    他想说的话,最后一句也没能说。


    而且有些话,例如他知道游临湘是肉身灵芝的事情,告诉她,等于害了她。


    她太渴切同人交往,不谙世事的可悲,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日后随便接触个人跟她说两句好话,她就能自己仰起脖子献祭。


    而那一口血的疗愈,不足以支撑齐南笙这么良久过于挣扎和激荡的情绪。


    他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再失去意识,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些时间里面,那些深刻骨髓的仇恨成了遥不可及的执妄。


    但他除了化身厉鬼回去报仇,还有一件事想做……


    他开口,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问游临湘:“我可以……见见你吗?"


    游临湘也意识到他这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眼神都散了。


    她含着泪,弓着背,姿势扭曲贴着他的耳边,听到了他的话。


    却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见我啊……"


    游临湘说:“我很丑……你和我成婚前没听人说吗?”


    她是游泽专门用来羞辱齐南笙的无盐女,有什么好看的。


    从来谁见了她都不喜欢,即便表面不说,眼神的厌恶恐惧,肢体的躲避抗拒,都无法遮掩。


    若不是因为齐南笙从一开始就是瞎的,看不见她,游临湘是不会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天的。他肯定也不会愿意她靠近的。


    齐南笙却依旧说:“我想……看……"


    游临湘抽了抽鼻子:“我可以让你看,可你瞎了,怎么看啊?”


    齐南笙说:“你拿着我的手……放在……你脸上……"


    游临湘愣了片刻,才抓住他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齐南笙指尖很轻微地动着,一点一点,描摹游临湘的模样。


    齐南笙手指慢慢地不动了。


    游临湘攥着他无力的手,声音像乱颤的琴,曲不成调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很丑吧?”


    “你怎么……不说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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