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枝雨坐在副驾驶座,手指摆在腿上,很端正的坐姿:“江主任。”
她这时候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大概就是仰慕已久的偶像在面前,很担心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江渝白口吻是难得温和的一面:“在私底下,也叫主任?”
宋枝雨嘴唇微张:“哥。”
她主要是这样叫起来,还有点不适应,也觉得不好意思。
江渝白问:“最近怎么样?”
宋枝雨说:“一切都好。”
“你呢。”
“我也一切都好。”
沉默中。
宋枝雨开口问:“妈,她还没消息?”
江渝白说:“还没,她看到消息,会第一时间回国。”
在没话找话的尬聊后。
又是沉默。
其实宋枝雨知道江渝白是她亲哥后,心里第一反应是茫然,不敢相信,然后就是说不清的雀跃。
这可是她在读研时期很想成为的人。
上个月近在眼前,很温柔地跟她讲话,告诉是她的亲哥。
她到现在还以为是场梦。
江渝白问:“这么大雨,他没来接你?”
他?应该说的是陆斯聿吧,宋枝雨轻声含糊说:“他忙。”
江渝白微蹙眉头。
显然是没有信服这个敷衍的理由。
宋枝雨知道亲哥对陆斯聿,是有点挑剔和不满的情绪,大概是出自娘家人心态,不过比起一个月前,要好了不少。
至少不是一张口。
就问她需不需要跟陆家长子离婚,至于陆家那边,不用她担心,他这个做哥哥的会为她妥善处理好。
宋枝雨说:“其实他刚刚有发信息,说来接我,只是刚好江主……”
她把“任”字给咽回喉咙里:“这不是刚好遇到哥,搭我一程嘛。”
江渝白应了声,没再说什么。
宋枝雨觉得,陆斯聿在大舅子这里的难关程度,不止是座山,不过还好他们平常遇不上,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有从江渝白这里了解到些,父母当初离婚后,父亲是过错方,他跟了母亲,改了母姓也改了名,这么多年来都跟彭家断绝了关系。
走到半路,江渝白接到通电话,那头的语气好像有点急,眉头似是微蹙,稍纵即逝的瞬间,便变回古井无波。
等挂断电话,宋枝雨说:“要不先去处理吧?”
听着像是有件很要紧的事。
江渝白说:“不用。”
到了地方,宋枝雨解安全带:“哥,那我先走了。”
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谢谢”咽回去。
江渝白说:“去吧。”
宋枝雨应了声,拉开车门下车。
走出一两步,回头看着眼前的车,忽而改变了想法,折回来,手指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很快落下。
宋枝雨问:“哥,你是在紧张吗?”
江渝白微叹口气:“很明显?”
宋枝雨说:“好像是有点,跟你平常不太一样。”
“有点笨拙,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找话题跟我聊。”
要知道江渝白这个名字,是绝对理性克制的代名词,似乎整个世界倾覆在眼前,他都会面不改色、从容不迫的存在。
这个词,这种话,放在以前她很难想象会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江渝白没否认:“确实是这样。”
他抬手,修长手指却停在半空,看着一眨眼就长这么大的妹妹,本该亲密无间却生疏得恍然,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吓到她。
宋枝雨定定看着男人:“嗯?哥,你怎么了?”
江渝白收回手:“有事打我的电话。”
“知道了,哥。”
宋枝雨眉眼微弯说:“其实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和熟悉。”
江渝白面上仍是不苟言笑的肃冷,眉眼却不自觉柔和了点微弧。
“去吧。”
宋枝雨点了点头:“要紧事去处理吧,路上开车安全,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江渝白说:“知道了,会发。”
道别后,宋枝雨撑伞走开,看到水洼倒映着驶走的车。
她哥好像刚刚想摸下她的头。
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最终还是收手。
此时不远处的车内。
“走吧。”
低沉泛冷的男人嗓音响起。
司机是陆家的老人,姓李,给陆斯聿开车也有几年了,陆总话不多,看起来难说话,其实很好相处。
一路跟来,也只是淡淡的神情。
不像为着旁的。
反倒像是确认太太安全抵达。
司机驶离车,走出一小段路,前面路口是红灯。
这时后视镜里映出,从老服装店里匆匆走出来道身影,撑着把深色雨伞,直直朝着街边走。
看着像在边打车,边试图看能不能凑巧在街边搭上车。
司机说:“哎呦,太太突然出来了,看着是临时有急事,这个点可不好打车,还下着雨,太太的车牌今天还限号。”
陆斯聿没多在意看了眼,收回目光,脸上摸不准情绪。
司机一时没说话,借着车内后视镜,有点为难犯愁地朝后看去。
这小夫妻感情还没培养好,搭同事的车算是正常,说清楚没什么,可要是心里留了疙瘩就是误会了。
外头的雨天阴沉,男人垂眸,指腹滑过屏幕回着工作消息,侧脸轮廓半陷昏色,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冷淡。
只慢条斯理说:“绕着走一圈。”
司机听懂了,心里松口气,他跟了陆总这些年,只听不问,启动了停靠的车辆。
……
宋枝雨没想到车迟迟没打上,还真的被她伸手拦下了辆车。
通身深黑的车缓缓驶近,只是这辆车越看越眼熟,就像是……
车窗降下,司机老李主动搭腔:“太太这是急着搭车?”
宋枝雨看到熟人,有些惊喜:“李叔,您怎么在这边?”
没有什么比遇到要紧事时,突降及时雨还要让人感激了。
老李脸不红心不跳:“正好陆总在附近办完事,遇到太太真是缘分,看着是有急事?这个点不好打车,太太去哪?上来搭一程。”
宋枝雨知道老李人好,可也没有随意搭人的权限,能这样讲,是陆斯聿的允许。
“我要赶去院里一趟,麻烦您和陆总。”
老李说:“不麻烦,太太快上车,外面雨大,别淋到了。”
宋枝雨没耽误时间,拉开车门,陆斯聿也在车上的情况下,她坐副驾驶不合适。
拉开车门,有阵凉风吹来,鼻尖仍是闻到那股冷调的气息,存在感极强,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宋枝雨坐上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头裹着夏风的雨汽和潮热。
从始至终,陆斯聿没看她,瞧着也没多在意她上车。
冷脸更符合他的气质,深邃五官立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散漫的薄凉感。
感觉比平常要冷淡。
宋枝雨猜想,他今天心情不怎样。
还是尽少怵他霉头为好。
沉默中,宋枝雨看他在处理工作,自己也垂眸看起手机里存好的材料。
不知道过了要多久。
陆斯聿问:“怎么没开车?”
宋枝雨编辑消息的手指微顿。
被撞树上的车,早就修好到她手里了,她说:“今天限号,就没开。”
陆斯聿没说什么。
宋枝雨问:“事情办完了吗?不顺路,把我放到前面的地铁站就好。”
她的事要紧,不代表陆斯聿的事,就不要紧了。
陆斯聿说:“不差这会儿。”
宋枝雨“嗯”了声,说了句:“谢谢。”
“今儿够拘谨。”
陆斯聿没抬眼,语调很淡。
宋枝雨说:“看您忙,怕打扰您。”
分明是他一直在忙,一副别搭腔他的冷淡神情。
陆斯聿说:“平常不知道你有这么乖。”
宋枝雨微抿嘴唇:“巧了,第一天知道,你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
陆斯聿说:“假的成不了真。”
宋枝雨指尖微点了下手机屏幕:“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陆斯聿唇角微扯:“没有。”
宋枝雨摆出副哄小孩的架势:“冷脸,话少,也不爱捉弄人了。”
“陆同学,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别憋在心里,可以跟老师说。”
陆斯聿淡声说:“宋枝雨,别拿别人当三岁小孩。”
宋枝雨眉眼弯弯的,忽而发觉捉弄逗人的乐趣所在:“没有正面回答,你在回避我的话。”
陆斯聿说:“犯得着骗你么。”
宋枝雨很有依据说:“鉴于小孩偷吃辣条都说自己没吃,醉鬼都说自己没醉,所以我合理在心里自有判断。”
说完瞟了眼车窗外面,看到已经到院外的街道了,又看到驾驶座的老李在偷笑。
宋枝雨微敛了唇角,拿起自己随身的公文包,手指拿出来的时候,往陆斯聿掌心塞了颗夹心棉花糖。
“陆斯聿,祝你开心点,谢谢你愿意顺路搭我一程。”
很快传来车门被开关的声响。
宋枝雨没走,转而去了驾驶座,从包里又拿出袋软糖。
“李叔,也谢谢您,上次小杏吃了这个糖很喜欢,您拿去带给她。”
李叔“哎呦”了声:“太太您太客气了,这我怎么好收。”
宋枝雨轻笑说:“我买多了,吃不完也浪费,难道陆总不让您收别人的贿赂,怕您被撬走。”
老李被说得不好不接:“那我替孙女谢谢太太了。”
宋枝雨天女散花似地完就走开。
车内安静了下来。
李叔脸上还满是笑容,被逗乐的:“陆总,太太还是挺关心您的。”
陆斯聿不以为意:“她对谁都一样。”
“太太这性子,有趣,体贴人。”
“还是个小孩。”
陆斯聿垂眸,掌心那颗夹心棉花糖,云朵似的形状。
自己还是个小孩性子,还拿别人当成三岁小孩。
老李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撮合更卖力:“也不知道太太回来,雨有没有停?天黑了,怕是更不好打车。”
陆斯聿说:“以后她如果打电话,方便就去接她一趟。”
老李说:“明白,陆总。”
“那我现在给太太发个消息,让她以后别太客气。”
晚上宋枝雨到了家,被一猫一狗排排队迎接,没什么比忙碌了一天,看到两团软绵绵、蓬松又可爱的棉花糖,还要开心的一件事情了。
陪着逗玩了会。
洗漱完,宋枝雨迎面碰上陆斯聿。
陆斯聿看了她眼:“有事?”
宋枝雨想了想说:“嗯,是有件事,在想那颗夹心棉花糖,你是吃了,还是扔了。”
陆斯聿说:“扔了。”
心硬如铁,说的就是这男人。
宋枝雨觉得有些可惜,毕竟那是她最爱吃的糖,包里只剩一颗,还是给了他。
过了会,宋枝雨到陆斯聿住的那间客卧敲门,听到应声,拧开门把手。
“方便进来吗?”
陆斯聿说:“不方便,你半只脚也踏进来了。”
宋枝雨垂眸,还真的看到自己踏进小半步的拖鞋。
进来后,她边走边说:“奶奶给我发了消息,说是周末想去山庄待两天,你怎么想?”
陆斯聿问:“你怎么想?”
宋枝雨轻声说:“我都可以。”
陆斯聿说:“手机给我。”
宋枝雨走到床头,把手机递过去,她眼尖,看清床头柜上的那颗夹心棉花糖。
唇角漫出微浅的笑意。
还骗她扔了,嘴上绝情,心倒是没那么硬。
修长手指划过屏幕,陆斯聿在回着程老太太的消息。
男人的嗓音冷感:“老李说,你回的是拒绝,不用他方便的时候去接你?”
宋枝雨说:“李叔发的消息我看了,我工作的点不确定,还是不麻烦了。”
而且再怎么说,老李是他的司机。
陆斯聿说:“能顺道搭一程,也不是常有的事儿。”
宋枝雨说:“也不是每天都限号。”
今天还碰到亲哥搭她一程:“再说,没准也能碰上好心人。”
陆斯聿微掀了掀漆黑眼眸:“指望回回有好心人?”
“还是,笃定有人会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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