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窗前树影摇曳,照得满屋子阴阴润润。
榻前置着一方狮子踩绣球鎏金铜熏香炉,残烟袅袅。
沈荔合眼躺在帐中,几番辗转反侧,不得入睡。
纤纤素手捏住一侧的耳尖,沈荔眼前又一次浮现陆时玖皱眉的一幕。
还有那一记似有若无的叹息。
蛾眉蹙起。
借着庭院透进的银白光辉,沈荔从枕下掏出靶镜。
可惜不管她如何翻转靶镜,都看不清耳后那一点红痣。
“总不会是他看错了罢?”
沈荔自言自语,心神不宁之际,手中的靶镜“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敲碎了长夜的平静。
睡在外间的白芍慌不择路起身:“姑娘,怎么了?”
她一只手护在晃动的烛火前,入内去寻沈荔。
青纱帐慢挽起,沈荔探出半边身子,目光在地上逡巡。
“白芍,你来得正好,我的靶镜不知掉在何处。”
白芍急步上前,捡起角落的靶镜:“深更半夜的,姑娘照镜子作甚?也不怕撞客了。”
靶镜重新落在沈荔手中,可她眉宇间的愁绪却半分未解。
白芍瞧出沈荔心中的不快,温声劝解:“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我瞧姑娘今日都心不在焉的,晚膳也只吃了一两口。”
她弯弯眼睛,“那还是姑娘最喜欢的糖蒸酥酪呢。”
沈荔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一言不发。
烛光轻笼,沈荔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
她先前并不喜欢糖蒸酥酪,不过因着陆时玖喜欢,她便也跟着一道喜欢罢了。
久而久之,沈荔也分不清自己喜欢与否。
白芍小心翼翼:“……姑娘?”
思绪回笼,沈荔闷闷不乐抬起眼眸,侧过身子往前探。
“我耳后可是多了一点红痣?”
“我瞧瞧。”
细细挽起沈荔的长发,白芍嘴里止不住笑:“果真新长出了一颗红痣,这红痣长得促狭,姑娘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点侥幸浇灭,沈荔一双浅色眼眸黯淡,她讷讷:“是不是……很难看?”
陆时玖虽未明说,可沈荔同他朝夕相处多年,怎会捕捉不了他话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白芍忍俊不禁:“姑娘怎会这般想?退一万步说,这红痣生在姑娘耳后,寻常人是瞧不见的。”
“可他还是瞧见了。”
沈荔声音轻轻,如春风掠湖。
白芍一时没有听清,好奇:“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
沈荔碰碰自己的耳尖,她看不见那颗红痣,只能凭直觉捏住那一点耳垂。
许是真的不喜欢新长出的红痣,沈荔不知不觉加重力道。
薄薄的耳垂挤在沈荔指腹中间,很快泛红。
白芍唬了一跳,忙忙托住沈荔手腕松开,心疼不已。
“姑娘不疼吗,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她窥探沈荔的脸色,满腹疑虑:“姑娘可是不喜这颗红痣?”
同那碗糖蒸酥酪一样,陆时玖喜欢,沈荔便也喜欢。
如今陆时玖不喜这颗红痣,沈荔自然也跟着不喜。
双眉蹙起,沈荔手指顺着锦衾上的缠枝纹打转,异想天开:“有什么法子……可以除去这颗红痣?”
白芍哭笑不得:“若是长在脸上,还能多多敷粉,可若是在耳尖,除了穿耳洞,奴婢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是姑娘向来怕疼,这法子也不得用。”
她从前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沈荔都不肯点头,白芍理所当然以为沈荔不会答应。
沈荔咬紧下唇,突然开口:“我可以的。”
白芍错愕:“……什么?”
沈荔仰首,琥珀眼眸中落满金黄光影,催促着白芍取银针过来。
白芍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三更半夜的,姑娘怎么突然想起穿耳洞了,等明早起来也来得及。”
她面露难色,“且这会子黑灯瞎火的,万一伤着姑娘,岂不坏事?”
偏巧青禾耳尖,在外听见动静,也赶着过来瞧热闹。
“姑娘想穿耳洞?”
青禾眉开眼笑,自告奋勇:“这个容易,从前我在家,也常帮家里的妹妹穿耳洞。”
白芍捏拳,气呼呼砸在青禾肩膀上:“要死,你不帮着劝姑娘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瞎起哄,也不会怕弄伤姑娘。”
青禾将脸一扭:“旁人也就罢了,难不成我们梧桐苑还会少了烛火不成?且先前公子不是还曾给姑娘送过夜明珠,那玩意明亮,这会正好用得上。”
青禾兴致勃勃,起身搜寻。不多时,果真翻找出一个花梨木匣子。
重重红袱揭开,中间的金银托子供有一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珠子如同荔枝大小,光彩照人。
顷刻,满屋照如白昼。
青禾亲自取来银针,在火上来回烘烤两回:“姑娘莫担心,一会就好了。”
沈荔双眼紧闭,一眼都不敢多看。
她颤着声音“嗯”了一声,丝帕攥在沈荔掌心,险些扯裂。
摆明了还是害怕。
垂在眼睑下方的浓密眼睫颤动,沈荔薄唇紧抿,下唇咬出细长的一道血痕。
白芍看不过去,轻声哄着人:“要不还是算了罢,这颗红痣生在姑娘耳后,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沈荔摇头,她睁开一只眼睛,飞快瞟了青禾一眼,又火速闭上,口是心非丢下一句。
“我不怕了,你直接来便是。”
比起白芍的胆战心惊,青禾跃跃欲试:“姑娘别听她的,穿耳洞一点也不疼。”
一面说,一面用指腹捏住沈荔的耳尖。
沈荔身影抖得越发厉害,指尖泛白,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在掌心掐出清晰的红痕。
气息渐缓。
余光眼角是青禾压过来的浓浓黑影,还有她落在自己耳边的安慰。
银针穿过耳尖瞬间,沈荔身影僵硬,一双细长柳叶眉皱在一处。
疼痛顺着耳垂遍及周身,沈荔倒吸一口冷气。
脸色煞白。
“好了。”
青禾鸣金收兵,瞥见沈荔惨白如纸的一张小脸,差点吓丢了七魂六魄,还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
“不应当啊,我从前在家也是这样做的。”
白芍也跟着着急:“姑娘,要不我去拿些伤药过来敷上?”
“不用。”
沈荔强撑着挤出一点笑:“只是刚开始有点疼,这会子缓过来,已经好了。”
白芍将信将疑:“……真的?”
沈荔颔首,一颗心全系在自己耳后的那颗红痣上:“你瞧瞧还能看见那颗红痣吗?”
白芍破涕为笑:“早看不见了,青禾这小蹄子也是胆子大,一针就穿过去了。”
沈荔半信半疑,抬手拂过耳廓。
银针穿过的地方滚烫,伴随着针扎一样的疼痛。
白芍眼疾手快按住沈荔的手。
“这会可碰不得,不然伤口可是会化脓的。”
……
一语成谶。
翌日沈荔起身,双耳伤口开始化脓,惨不忍睹。
梧桐苑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赶着去请郎中的,翻箱倒柜找膏药的。
白芍心急如焚,握着团扇为沈荔送风:“都是我不好,该拦着姑娘的。”
沈荔挽唇:“是我自己要穿耳洞的,与你有何干系?”
话虽如此,可瞥见耳垂的患处,沈荔难免不安:“青禾不是去请郎中了吗,你出去瞧瞧郎中可来了?”
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青禾掀开软帘,气喘吁吁:“姑娘,郎中……不是,是公子,公子来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
沈荔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
错愕褪去,随之漫上的是心虚慌乱。
沈荔急不可待往里躲,不想让陆时玖瞧见自己如今的窘迫。
“你就说我歇下了,或是说我病了,见不了人……”
可惜为时已晚。
帘栊响处,沈荔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她一把夺过白芍的团扇,欲盖弥彰挡在两人中间。
陆时玖双眉紧皱,沉声质问:“怎么伤的?”
白芍和青禾跪在地上请罪。
沈荔挡在两人身前:“和她们无关,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想穿耳洞玩玩。”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团扇早被陆时玖收走,他垂眸望着沈荔。
落在耳尖的视线不容忽视,沈荔别过脸,磕磕绊绊:“其实还好,不过是化脓罢了,过些时日就好了。”
陆时玖黑眸沉沉,面无表情盯着沈荔耳尖的溃烂。
久久不曾言语。
僵硬的气息在暖阁弥漫,沈荔心惊胆战,没来由的心慌。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盛怒的陆时玖。
思忖半晌,沈荔一根手指勾住陆时玖的衣袂,怯生生启唇。
“……公子?”
陆时玖的目光从沈荔耳尖移到她脸上,眸光微顿。
紧绷的眉宇渐渐舒展。
少顷,陆时玖隔空拨动沈荔耳垂:“疼吗?”
沈荔扬扬唇角,扯了个小谎:“不疼的。”
其实疼得厉害,且化脓的伤口带来的不适比疼痛更甚。
强忍着患处的恶心,沈荔朝陆时玖摇了摇头:“抹点药膏就好了。”
有陆时玖在,管事不敢大意,直接拿着帖子请来太医。
白芍小心为沈荔上药:“这是张太医祖传的秘方,明日就可大好。张太医可是太医院院首,旁人轻易请不动他的,可见公子对姑娘真真是上心的。”
沈荔垂首低眉,赧然道:“别乱说。”
窃喜溢满胸腔,沈荔抬起眼眸,隔着窗子望向廊下同张太医交谈的陆时玖。
双手捧起漆木案几上的药膏,轻轻一嗅。
是她平日喜欢的桂花香。
沈荔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许。
一窗之隔,陆时玖负手立在丹墀上,他并不关心沈荔伤口的疼痛,只执着一点。
“……会留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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