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在脸上的视线如同坚不可摧的牢笼,冰冷僵硬,透着不易近身的冷漠。
似丛林中窥视匍匐已久的毒蛇猛兽,令人不由心生畏惧。
这样的目光,沈荔从未在陆时玖身上见过。
她难以置信揉了揉眼睛。
甫一抬眸,陆时玖眼底的冷冽不再,只剩一汪温润春湖,平静无波。
沈荔无声松口气,暗笑自己草木皆兵,看花了眼。
陆时玖慢条斯理应了一声:“你见过了?”
沈荔摇摇头,竖起的手指在空中晃了一晃。
“她戴着帷帽,我没看清。”
陆时玖不慌不忙:“天下新奇事五花八门,若真有那样的人,也不足为奇。”
口吻稀松平常,显然不放在心上。
沈荔本就对那人兴致缺缺,且她有私心作祟,并不想陆时玖见到那人。
唇角往上牵了一牵,沈荔抿唇笑。
银勺子在盖碗中慢悠悠搅动,不多时,大半碗糖蒸酥酪都落在沈荔腹中。
陆时玖舀了一角的地方就在沈荔前方。
沈荔悄无声息抬眼,默不作声窥探陆时玖的脸色。
紧握的银勺往前,勺子触碰到那一方缺角,沈荔心口急促,纤长眼睫扑簌簌扇动。
腮凝新荔,勺子沿着那个缺角往下舀了一大口,沈荔飞快往嘴里送。
明明用料一样,明明是同一碗糖蒸酥酪,可沈荔还是觉得……这一口比先前都要香甜。
甜腻溢满胸腔,沈荔眼底的笑意尚未收敛。
倏尔,一对耳坠在她眼前晃了一晃。
那是一对蓝宝石滴珠耳坠,蓝色宝石耀眼,晶莹剔透,不见一丝一毫多余的杂质。
且和青禾捡到的芙蓉石小人身上所戴……如出一辙。
沈荔双眸瞪圆,不可思议注视着近在眼前的坠子。
心中的猜测又一次得到验证——
那果然是陆时玖为自己提早备下的生辰礼。
笑意在她唇角泛起。
沈荔竭力咽下心口翻涌的雀跃,伸手接过。
坠子沉甸甸落在沈荔掌心,她迫不及待在耳边比划,又从袖中掏出靶镜。
镜子映出沈荔半张脸,耳尖的坠子摇摇晃晃,瞧得不甚真切。
沈荔撇嘴,转首唤白芍上前捧镜:“你过来,我……”
话犹未了,沈荔手心一空。
靶镜被陆时玖接走,只剩空荡荡的手掌。
沈荔单手握着耳坠,怔忪扬起双眸。
陆时玖手握镜子,往前倾身半步。
乌沉影子流落到沈荔身上,几乎盖住了她半边身影。
鼻尖是陆时玖衣物染上的熏香,沈荔眉梢眼角尽是陆时玖一人的影子。
她不由缓住气息,身子稍稍往后退开半寸。
可她又实在贪恋这样近在咫尺的陆时玖。
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沈荔最后还是遵从内心,不动声色将脸往前挪了一挪。
又往前挪了一挪。
陆时玖目光低低往下一瞥:“看不清吗?”
沈荔含糊不清:“嗯。”
她的目光早不在靶镜,而是在那只握着靶镜的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腕骨突出,手背上青筋浮动。
沈荔眨眨眼,强迫自己目光从陆时玖手上剥离。
一记笑声自沈荔头顶落下。
沈荔耳尖滚烫发热,莫名其妙扬首,先发制人:“你、你笑什么?”
陆时玖扬眉,嗓音透着揶揄。
“不是要戴耳坠吗,你在看什么?”
思绪回笼,沈荔扑闪着眼睫,强词夺理:“你拿的不稳,我看不清。”
窗外冬雪红梅,银装素裹。
空中雪珠子似撒盐,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陆时玖无奈叹口气。
绯红金蟒狐腋广袖松垮,陆时玖低首垂眼,从沈荔手中换回耳坠。
蓝色宝石晃动在陆时玖指腹,宛若碧蓝海水澄澈明亮。
沈荔身影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四肢不听使唤,任由陆时玖摆布。
让坐直便坐直,让往前便往前。
余光中是陆时玖轮廓分明的下颌,还有那一双乌黑深沉的眼睛。
陆时玖神态专注认真,单手拂开沈荔垂落在鬓边的碎发。
温热指腹似有若无掠过沈荔耳尖。
双耳再次泛起红晕,白净脖颈像是敷上一层薄薄的胭脂。
沈荔脸红耳赤,视线无处安放。
小小的靶镜盛不下沈荔的羞赧,镜中有陆时玖,镜外也有。
直至陆时玖重新坐回矮塌,沈荔紧绷的肩颈舒展,缓慢从胸腔呼出一口气。
气息紊乱跳动,七上八下。
靶镜重回沈荔手中,她心不在焉捧镜自赏。
耳坠精致灵动,行动间水光粼粼。
沈荔轻轻拨动耳尖的坠子,眉眼染上欢愉。
可惜她今日穿的冬衣,若是换上春衫,定和那尊芙蓉石小人一样。
“喜欢”两字不足以传递沈荔此刻心中的欢喜,她捧镜坐下,爱不释手。
惊叹陆时玖的眼光,也讶异他对自己的用心。
玉石雕刻本就不易,且陆时玖也不是寻常工匠,定是下了苦功夫,耗费了不少心血。
如此一想,沈荔越觉得耳尖的坠子甚得心意。
少时家中贫困潦倒,沈荔一直捡族中姊妹不要的旧衣穿。
旧衣鹑衣百结,沈荔干瘦的身躯撑不起肥大的衣裙,有时走路还会被绊倒。
还有顽童故意拿沈荔衣物上重重打满的补丁做文章取笑。
沈荔那时心中所愿,是一身新衣,一身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新衣。
不是他人穿剩下的,亦不是千疮百孔的旧衣。
而如今,她已经拥有许多。
梧桐苑的锦衣罗裙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即便她一日换三身,也能三百六十五天日日不重样。
沈荔心花怒放,翩跹如彩蝶。
抬首瞥见蔫头蔫脑进屋的青禾,沈荔狐疑张唇:“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青禾咬牙,欲言又止。
沈荔好笑:“你直说便是,何时变得这样吞吞吐吐了?”
青禾心中本就积攒着怒气,沈荔一开口,她立刻如倒豆子一样往外倒,脱口。
“那个厨子也太欺负人了,怎么也不肯交出糖蒸酥酪的配方,还说那是他祖传的方子,不外传。”
青禾摊开掌心的银子,“还把我给的银子丢了回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无礼的人。”
沈荔一噎,频频朝青禾投去目光。
无奈青禾满心愤懑,口不择言。
待她回过神,后知后觉陆时玖还在屋里,讪讪退到角落。
陆时玖面不改色:“你想学糖蒸酥酪?”
礼物还没送出先被揭晓,沈荔转首移目,支支吾吾:“……嗯。”
陆时玖笑看沈荔欲盖弥彰的遮掩,直接挑明:“为了我?”
沈荔张瞪双眼,语无伦次,磕磕绊绊撇清干系:“不是,我只是、只是……”
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应对之策,沈荔破罐子破摔,耷拉着眉眼,垂在榻前的双足一晃一晃。
她盯着自己脚上金缕鞋的珍珠,“我想着糖蒸酥酪是你喜欢的,若是能学会……”
“不用。”
陆时玖脸上淡淡,干净利落打断,“我不喜欢。”
沈荔陡然张大眼睛,匪夷所思。
“怎么可能,你明明就很喜欢糖蒸酥酪的。”
话锋一转,沈荔像是想通其中关卡,她喃喃自语。
“还是你只是不喜欢……不喜欢我做的?”
嗓音细弱蚊呐,转瞬即逝。
陆时玖淡声:“嗯。”
沈荔猛地抬起脸,惊诧与错愕瞬间充斥眼眸。
唇齿泛起阵阵苦涩,一颗心如在苦胆中泡过,沈荔低声呢喃,唇角牵起一点苦笑。
“为何,是因为我厨艺不精吗?”
她强颜欢笑,眼底有泪花闪现,沈荔苦中作乐,“你是不是怕我做得不好?”
沈荔艰难为陆时玖的拒绝寻找蹩脚的借口。
她实在想不通陆时玖为何会如此决绝。
可不管她再怎么自欺欺人,陆时玖的不喜都是真实存在的。
沈荔垂低眼皮,脸上难掩落寞。
陆时玖唇角噙一缕笑,漫不经心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不喜欢下厨?”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沿轻敲两下,陆时玖神色自然,“总不会是我记错了。”
沈荔眼中茫然。
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远方,尘封已久的回忆被打开,过去种种似走马观花在沈荔眼前掠过。
她确实曾对陆时玖提过自己不喜下厨。
原因很简单,小时候家中大人忙于养家糊口,沈荔小小年纪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
她身量还没灶台高,只能踩在杌子上做饭。
有一回没踩稳,整个人直直栽在锅中,滚烫的热水浇了沈荔一身。
自那之后沈荔对灶台心生恐惧,恨不得敬而远之,为此不知遭了父母多少打骂。
回忆久违涌上心口,久到灶台前号啕大哭的小孩在沈荔心中已经褪了色。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何时向陆时玖提过此事。
兴许只是随口一提,兴许她根本没奢望陆时玖真的会放在心上。
一股暖流在沈荔心头流淌,眼中不解褪去,只剩惊讶愕然。
“不喜欢可以不做。”
陆时玖起身,绯红长袍衬出挺拔身影,他伸手拨动沈荔耳尖的坠子,“不必勉强。”
炉袅生烟,青雾萦绕。
耳坠晃晃悠悠,洒落重重细碎影子。
沈荔坐在榻上,眸底笑意浸透。
她抿唇,目送陆时玖转过玻璃炕屏,和门外的随从低语。
青禾早按捺不住,凑上前细瞧沈荔新得的耳坠,震惊:“当真是一模一样。”
她笑笑,“只是姑娘刚穿耳洞,不宜戴这样重的坠子,还是换轻巧些的好。公子也真是的,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说着就要上手。
沈荔护崽子似的抱住自己双耳,笑靥如花。
“不用,我就喜欢这个。”
门外,陆时玖凭栏而立,目光投向长街。
“五公主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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