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大门的楼梯破败不堪,围栏摇摇欲坠,墙壁上黑色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打扫过,两条昏暗的长走廊尽显阴森,一个一个的木色窄门延伸到深处。
走进走廊,门开着的几间房间依稀可见杂乱的个人物品,以及木头架子上下铺,铁皮长条四格柜,低矮风扇吱呀响,混浊玻璃铁窗泪,中间两条长桌四个木凳,非常简陋的宿舍配置。
裴询与黎叙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房间到了。”黎叙带着人站定在房间门口,开锁,推开,进门,门后跟着的人却依然直挺挺杵在外面。
黎叙:?
“室友。”裴询说。
“怎么了?”黎叙问。
杂乱的“哎你们三个谁去淋浴间”“有人看见我的脸盆了吗”“我把四个壶都拿出去打水”背景音里,裴询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是同桌也是室友。所以你带着别人口中自闭、失魂又弱智的我,白天黑夜几乎形影不离了三年。”
白天在课堂,黑夜在宿舍。
双方都健全,勉强称为好友。
但一方不健全,就完全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的关系了。
“所以你是谁,我是谁,我们——”裴询伸出食指在两人之间划了个圈,“我们是谁?”
单纯普通同学或者点头之交的关系,根本做不到这样,除非黎叙是个圣母,但半天的相处看下来,不像。
“原来……”黎叙开口,“原来失魂症恢复后会失忆的这么彻底?”
裴询挑挑眉,“嗯哼?”
“因为你六年前救过我的命。”黎叙说。
“就那个小屁孩时期?”
“对,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
六年前,一次突如其来的重大车祸,车上的一家三口只活下来一个小学刚上完的孩子。
但小孩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留下车祸后遗症,精神状态很差劲,白天哭嚎晚上发癔症。又因位高权重的集团掌权人夫妻去世,外有对手仇家蠢蠢欲动,内有叔伯旁支野心勃勃,孩子一个人生活绝对活不到成年。
于是被紧急秘密送往乡下爷爷处,由爷爷监护,外加躲避追杀,顺带调养身体。
黎叙的爷爷是一个村子的村长。
就是他们学校所在的村子。
“村长这个职位可以做到完全庇佑年少的你?”
“可以,这个村子的归属权在我爷爷手上。”
“私人所有?”
“是的。”
“包括村子里的所有人和建筑,比如这所学校?”
“对。”
“私人所有,所以你有继承权,意思是这个村长的位置是禅让制?”
“……是的。”
“原来如此。好的,你继续。”
但很可惜,消息不知道以何种渠道被走漏,在黎叙被秘密送来村子的当晚,在进村岗哨处两辆车交接的路口,遭遇了敌袭。
因为是秘密任务,所以人带的不多,装备也很基础。敌人倒是完全有备而来,精准打击。所以此次敌袭损失惨重,两方交接的黑衣人手几乎全部阵亡,只剩下老爷子身边的一名底层助手、被子弹打中后经过一番救治成为植物人的黎叙爷爷、以及偷偷摸摸见势不对跑到路边草丛躲着的黎叙。
然后黎叙遇到了裴询。在草丛里。
“嗯?我为什么在那里?”
“你当时的失魂症没有那么严重,但精神状态也不算正常,应该是从孤儿院偷跑出来玩,蹲在草丛里或许也是被枪声吓到。我们相遇,你带着我七拐八拐摸黑走了一条僻静小路,躲开了敌人的追捕。”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恢复身份后带我去看医生治疗我的病?就算没治好也放在身边关照?”
“对。”
“那说实话,你还挺仁义。”
“。”
“冒昧问一句,你爷爷病情如何?”
“还没有醒来。”
“所以其实,现在你本质是这个村子的掌权人。”
“身份是,但,”黎叙默了默,“爷爷成为植物人躺在疗养院后,基本所有事物都由管家和总助代为处理,情分和忠诚时间长了总会被消磨,而我当时又只是一个他们也并不熟悉的,十三岁的孩子。”
“所以你虽然是掌权人继承者的身份,但没有获得相应的权力。”
“嗯,只是顾忌着我爷爷或许哪天会醒来,所以依然留着我的命。但表面恭敬却并不允许我掌权,大概只等我爷爷死亡的那一天,我也就再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哦,然后你每天在铡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危机里坐以待毙?”裴询歪头,意有所指。
“我有每天祈祷。”黎叙说。
“祈祷你的爷爷有朝一日醒来?这么敷衍的自救方式。怎么有问必答地告诉我这么多?”
“不是你问我的?”
“但你突然这么慷慨地说这么多话,我实在有些不适应。”裴询拖长声音意味深长道。
“你站在走廊正中间,挡别人打水的路了。”黎叙说。
“……”
终于裴询进门,黎叙给他大概介绍了一番房间方位。与其他同学简陋的宿舍四人间不同,黎叙的宿舍是三间宿舍打通后,又隔了单独的两间小卧室和卫生间,不能说是非常舒适,但起码也算设施齐全。
特权阶级的优待。
熄灯,入睡,校园逐渐寂静下来。做了一夜噩梦,黎叙醒来的时候反应了好一会,浑身酸痛。
刚稍稍回神,刺耳的校园广播声响起:因为不可抗力原因,今天停课,请各位同学在宿舍里自习。
“宿舍自习?”裴询叼着牙刷探了个头在门口,一个盲人在第一次踏进的宿舍里自在悠闲地当自己家一样,“因为昨天出了事?”
昨天的事。
阮晓孟跳楼死亡。
意识回笼,这件事像鬼一样飘进黎叙脑子里,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黎叙经常这样,身体一直以来都不算健康,体虚身弱,醒来要比别人慢,睡眠也比别人长。
“可能吧。”他慢腾腾爬起来,准备去洗漱。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他们宿舍的门。
不能指望裴询开,黎叙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阮晓孟的同桌,裴询的前桌,肖雨。
通红着脸,凌乱着发,瘦小的身躯怯生生,“叙哥。”
“怎么了?”黎叙皱了皱眉,“谁欺负你?”
“也没有,”肖雨连连摆手,“就……刚一大早,我们宿舍有人喊着我名字敲门,我去开,被钟啸天一把拽了出去,他让我把最近几天我知道的晓孟身边所有的事,一件件列出来,我说我有点想不起来,他说那就带我去多媒体教室慢慢想。”
“他打你了?”黎叙瞧了瞧,在肖雨脖颈处看见了一小片红痕,应该是被手肘顶到墙上留下的。
“没,我说我要先来找叙哥你打声招呼。他说可以。”
“然后?”
然后肖雨指了指身后,身后走廊,抱臂靠着的钟啸天双目血红,脸色阴沉,神情不耐,气势骇人。
“你带肖雨去做什么?”黎叙面无表情。
“我能做什么?我能吃了他?我在带你的人走之前还跟你打声招呼,已经是非常讲道理了好吧。”
“我跟你去。”黎叙说。
“不用。我可不用你这种心眼子八百个的,”钟啸天冷笑一声,指指肖雨,“这种的,闷不吭声一戳一个跟头的,吓一吓,忘了的事儿也能噼里啪啦想起来,快点,赶时间,你不让他去我也能挑个时间打晕了带走。”
“……”黎叙无语,“你确定你什么都不做?”
“废那么多话。”钟啸天伸手一揽,肖雨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了起来,可怜兮兮地边踉跄边回头看,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两人离开,一回头,裴询趴在窗边似乎在眺望远方。“你眼睛恢复了?”黎叙问。
“没有,”裴询伸手在眼前挥了挥,“但是好像有光感了,所以我尝试着照照太阳。他们去多媒体教室找线索了?”
“应该是。”黎叙答。
“那我们呢?”
“我们?”
“我们不应该为晓孟的惨死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吗?毕竟关系也不错,这么无动于衷不太合适吧。”裴询说。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黎叙说。
“怎么会?”裴询扬起眉,“凶手做案总会留下痕迹,调查痕迹就能排查凶手。”
“凶手是谁已经有定论了,你听。”黎叙将宿舍门大敞开,走廊的声音细细密密地传进来。
“钟啸天是不是带着肖雨走了?他杀了一个不行还要再去杀第二个,到底有人管管吗?”“黎叙呢?他们平时不是都在一起吗他不管管?”“那可是亡命徒啊,谁敢管啊。”“已经确定了,他就是杀死阮晓孟的凶手了吗?”“不是他难道是黎叙啊,要真是黎叙钟啸天那么激动干什么?他跟这件事有一毛钱关系?”“那他怎么还那么嚣张?”“他一直嚣张的很,之前我不小心碰倒了他的东西,被他狠狠推倒后腰青了半个月。”“长得一脸会霸凌别人的样子,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等等等等
事情几乎已经盖棺定论。
“钟啸天有过霸凌别人的案底或者记录?”裴询听了一会儿,问。
“没有。”黎叙说,“但他脾气蛮冲,说话也不好听,属于那种对谁都不客气,谁惹他都会被他还一脚的人,名声一向不好。”
“那这人现在的状态可真是铁汉柔情。”裴询嗤了一声。
“你就很有礼貌吗?”黎叙突然道。
“什么?”
“你说过,阮晓孟因为你失明他逃课开心没有礼貌,你就很有礼貌吗?仗着他没法现在反驳你。”
话音落下,裴询垂下眼皮,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黎叙问。
“昨天这么随意的一句,这么久了也能记住并替他吐槽回来。”裴询停了两秒,似笑非笑道,“其实我一直有些好奇,作为阮晓孟最好的朋友,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叙哥。”
黎叙觉得挺神奇,不止为对面人“看起来”这个动作所需要用到的器官是否健全。
也为:“难道以泪洗面才算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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