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向他展示前几回的失败成果。


    超度一术本就是金光寺的和尚专精,需要现场作法,他们想将其融入符文中,还要尽量强地发挥效果,自然困难重重。


    时栎拿起报废的符纸查看,“怎么想起做这个?”


    应蓬莱道:“受几个朋友所托,若能成,会为他们带来裨益。”


    “朋友,”时栎放下符纸,“他们知道你懂符咒,是不是没少向你提要求?”


    “还好,力所能及帮一下。”


    有件事,时栎从前没关注过,此时好奇,“薛准找你要符纸那回,你帮了?”


    应蓬莱点头,“天书院符纸多得用不完,父亲让我送了很多过去。一些破损符纸效果减半,到他们手里却也能用。”


    时栎问:“应院主也有参与?”


    “父亲向来钦佩这样的人,让我鼎力相助,此外,还多次设宴款待。”


    应蓬莱微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讲,最终还是说,“你那位表弟很多时候都在场,与我父亲把酒言欢,他没告诉过你?”


    时栎挑了下唇,“他才不告诉我。”


    连应蓬莱多有参与,他都不知道。


    听两人谈话,赵问尘疑惑地歪了下头,“少君也认识蓬莱的那些朋友?”


    那些“朋友们”辗转在各地村落,做的都是纯付出无回报,吃力不讨好的事,赵问尘初听便知。


    佛子的时间很宝贵,他平时没空关注这些,这次也是看在与应蓬莱的交情上相助。


    时栎更不用说了,赵问尘懂自己也懂他,这位少君,怎么看都不是会无偿付出的人。


    时栎回:“不认识。”


    赵问尘松口气,捏佛珠的手也放松,“那就好,吓死小僧了,你若背地里与蓬莱一样崇高,便显得小僧低矮,小僧要无地自容了。”


    “问尘。”这话很怪,应蓬莱蹙了下眉,叫住他。


    时栎却勾唇,“佛子这番话也让我放心了。”


    两人都在阴阳怪气,应蓬莱二话不说起身离席,赵问尘忙将她拦劝回来。


    “别动气,我与少君也没说不帮忙,只是感慨自嘲,你问他。”


    时栎点头,“是,坐吧。”


    应蓬莱回座,坦言道,两人都是她的好友,品性在她这里一等一的好,却没想到对这件事的反应一样奇怪,这是她不能理解的,想问问,其中是否有她没能参悟的道理。


    时栎:“这倒没有。”


    赵问尘盘着手中珠串,缓慢闭眼,“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只是纯粹不够崇高,更关注自身所求,正如此刻,小僧很关心少君会上多少香火钱,师父会不会一高兴就把其中三成赏给小僧,小僧说不要不要,师父说拿着拿着,小僧拿这些钱去换了一串新佛珠,把它盘得油光锃亮,画童作画时再额外突出这串佛珠,全星界都赞扬小僧的品味……”


    应蓬莱:“……”


    赵问尘沉浸在剖白的美好想象中,她的视线缓慢移向时栎,无声询问,你也这样?


    时栎笑了下,不语。


    和他们钻研了一会儿符咒,老住持得空,时栎去找他,前方有个行步匆匆的妇人正往外走。


    她穿着宽大的杏色斗篷,帽檐很低,垂着眼,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两人即将擦肩,妇人却绊了脚,猛地向前栽,眼看要带怀里婴儿一起摔,时栎一把将她拽住,用灵气托住险些掉落的婴儿。


    那妇人惊险站定,抬眼看他,露出疲惫的一张脸,轻声说:“多谢。”


    孩子因刚才的惊吓哭了起来,她低头哄,看到襁褓上未消散的灵光,却突然惊恐地喊叫一声,离时栎五步远,怒视着他:“你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对他施了什么法术?谁派你来的?”


    那只是一点残余灵光,她话没说完就消散了。


    莫名其妙。


    时栎没理她,越过她径直向前。


    那妇人却用斗篷把孩子遮住,转过身,低下头,快步和他朝一个方向去。


    老住持本来在等时栎,见这妇人也一起到,上前询问:“施主怎么回来了?”


    妇人焦急地把孩子抱给他,露出婴儿脚腕上一个散发金光的细珠串。


    “大师,你快看看我儿,那个人、那个人刚才对他施了法术,你给孩子的法宝怎么没反应呢?”


    时栎冷呵。


    老住持了解完原委,跟这妇人解释,“这位修者是在帮你,这样的法术不会伤害到你儿,因此老僧的珠串没有反应。”


    又道:“这位是老僧的熟人,体面心善,不会欺负稚子。”


    妇人这才大松一口气,抱着孩子朝时栎深深鞠了一躬,“抱歉,抱歉。”


    时栎淡声回:“没事。”


    他模样俊朗,身材挺拔,衣着华贵,腰配宝剑,还是老住持亲口认证的善心人,妇人多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目送母子远去,老住持双眸微阖面向时栎,笑道:“阿弥陀佛,许久不见,施主精神了许多。”


    时栎挑眉,“你指什么?”


    “施主缺失的那缕神魂补上了,老僧看到,像火一样燃得很旺,情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太像寻常人坠入爱河的表现了,老住持关照:“施主的无情道心当真没有一丝裂纹?”


    “大师不是能看见么?”


    “老僧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在他眼中,时栎身前依然显示双魂,只是完整的神魂与残缺神魂贴得极近,几乎叠在一起,让另一个神魂的残缺部分变得极不显眼。


    再细看,便见两个神魂呈缠绵情状,饶是老住持一辈子见多识广,也不曾见过这种奇观。


    时栎道:“我有疑问,想请大师解答。”


    “还是施主曾经假设,前世今生的那些事?”


    “大师怎么知道?”


    老住持却反问:“那位施主没来?”


    “我来就是他来了。”


    “原来如此。”


    时栎抚摸腰间两串铃铛垂饰,“你曾说,前世亦是今生,天地法则认可我与他共生,前世遗憾今生得偿,全算作同一世的修行。”


    “那不过是老僧随口胡诌,施主竟然记了这么久,”老住持叹气,“阿弥陀佛。”


    时栎道:“天地法则送他来是与我共生,他却怕我重蹈覆辙,让我居幕后,许多该我做的事我没做,引天地法则多次提醒,是否算作逆天而行?”


    “施主害怕逆天吗?”


    “那要看代价是什么,我隐隐觉得,这个代价我不能接受,大师有通天晓地博古论今的智慧,能否为我指引?”


    老住持摇头,“老僧这个年纪,不敢妄泄天机,少与人论及天地法则。”


    时栎刚蹙起眉,老住持便带他走向供奉箱,“若施主实在心诚,老僧倒也可以拼一把。”


    “……”


    时栎当着他面,供奉了二十万星石的香火展现诚心,“大师能为我解惑,还有。”


    老住持颔首,“施主的诚心打动了我佛,老僧便斗胆多言,你既然认定二人共生,那所谓的前世遗憾,在你看来,是他的,还是你们的?”


    时栎不假思索,“自然是我们的。”


    时澈总觉得那些是他自己的事,与这个时空的时栎无关。


    可时栎每次听他讲述,都会和他一起愤怒难过,越与他共享记忆,便越清晰坚定地认为,他和时澈之间,不是你我,是我们。


    “所以,”时栎垂眸,指尖拨弄垂饰上的铃铛,“过去是我们,未来自然也是我们,有些事他替了我,他做我不做,就不算我们。”


    “施主自己能参悟,便不用老僧点拨了。”


    “大师还是点拨我一下吧,我香火钱还没上完。”


    老住持道:“你认为如今在逆天,所为之事仅是‘你我’,而不是‘我们’,会有代价,冥冥之中感到害怕。”


    时栎:“不错。”


    老住持摇摇头,转身离去,供奉箱被他用灵力封住。


    “施主走吧,你的香火钱已经够了。”


    时栎说:“我再奉一些,你都冒险与我聊天机了。”


    老住持已经进大殿,声音平稳传出来,“不必,天机没有那么容易被逆转,当你觉得不对劲时,不是逆天,而是逆你本心。”


    时栎凝眉,下意识握住腰间剑柄,他的本心就是他自己,像赵问尘所说,很难关心到自己之外的事物,赵问尘念着香火钱换新佛珠,他便念着未来更风光,和时澈长相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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