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隐怔住。


    ……所以,这就是新婚夜时,埃尔谟在他耳边念叨的,明早起来要给他的惊喜?


    “我们坐跃迁舱,去度蜜月,”埃尔谟继续说着,仿佛已忘记裴隐的存在,完全沉入那段未发生的过去,“我定了五条路线,但最终选择权在你。”


    “然后,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们……”顿了顿,“……洞房。”


    “可以是任何地方,跃迁舱里,或者某个星球。”


    “但必须由你提出,必须是你心甘情愿。”


    “我想给你最好的体验,让你幸福,快乐。”


    这些话被他用如此珍重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让裴隐觉得先前那些轻浮的撩拨、刻意的引诱,都显得格外廉价。


    他的脸颊隐隐发烫。


    “现在戒指在你手上,求婚词你也读过了,洞房也……洞房了,”埃尔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结果却是这样。”


    一声悲凉的冷笑在舱室内回荡。


    “最后竟然……成了这样。”


    裴隐没有说话。


    厚重的被子将他裹得严实,可那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暖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被活埋在六尺深的坟墓里,周围空旷阴冷,风声如泣。而他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刺骨的寒意钻进骨缝。而这时他才惊觉,这坟墓,原来是他亲手挖的。


    “对不起啊,”裴隐低声说,“以后……把真心留给值得的人吧,小殿下。”


    埃尔谟转过头,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他。


    舱内再度陷入死寂。


    裴隐其实想否认。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是,许多事情确实偏离了轨道,但有一件,埃尔谟确实做到了。


    他们的第一次,埃尔谟让他很幸福,很快乐。


    虽然埃尔谟忘了,他却一直记得,以至于哪怕现在回想起那一夜,心口仍是甜丝丝的。


    裴隐自认道德低劣,八年前为了一己私利欺骗埃尔谟,如今死到临头,为了最后放纵一次、再尝一回八年前的欢愉,又自私地把对方拖入泥潭。


    可他没想到,这会让埃尔谟如此痛苦。


    即便是他这样无情无义、十恶不赦的人,看见埃尔谟这样自我折磨,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内疚。


    他是活不长了,而埃尔谟看来还能活很久,如果自己获得短暂欢愉的代价,是要对方承受长久的痛苦,这显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那么是不是也该……到此为止?


    “小殿下——”


    裴隐刚想开口终止这场闹剧,一连串的忏悔还没说出口,就被埃尔谟打断。


    “我答应你的协议。”


    裴隐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样,如果为了算计我,你连自己都愿意搭进去,那也算你的本事。”


    说到这里,裴隐才明白,埃尔谟口中的“协议”,指的是自己先前提出的,互帮互助,各取所需。


    “既然你那么不自爱,什么人都可以,”埃尔谟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真在谈一桩买卖,“那我成全你。”


    “但我要的不仅是一个床伴。从今以后,你必须对我随叫随到,唯我是从。从身体到意志,都无条件臣服于我。”


    这峰回路转的发展,把裴隐彻底打蒙了,他只能呆呆听着,说不出话。


    “此外,你必须好好接受治疗,”埃尔谟的视线冷冷扫过他,“我不想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上床。”


    裴隐:“……”


    虽然他现在脑子是有点懵,但也不是真傻了。


    就是因为不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被治疗折磨,他才想着及时行乐,才和埃尔谟滚到床上去。


    如果还要接受治疗,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那算了。”裴隐干脆地回绝。


    埃尔谟仿佛早已洞穿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那也得治疗。”


    裴隐:“……???”


    什么意思,就是说他没得选了?


    这不对吧?


    仔细一想,他这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反倒把自己赔了进去?


    裴隐正打算好好据理力争一顿,埃尔谟再度开口。


    “你亏欠我很多,佩瑟斯。”


    裴隐:“……”


    只一句,就将他所有话堵了回去。


    “我不会原谅你,也不接受你的道歉。至于我的真心要给谁——”他的声音格外冷峭,“你也无权过问。”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与裴隐四目相对。


    “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有一丢丢虐,但是!形成了长效doi机制![鼓掌]


    不是不甜,是缓甜慢甜,有节奏地甜,身体甜带动感情甜(目移)


    第32章 掌心余温


    专家会诊的结果并不乐观。


    裴隐先天体弱,加上生育亏损,身体早已像一架多处零件濒临崩坏的精密仪器,不知何时就会停摆。


    倒也不是没有挽救的可能,但需要漫长而细致的调养。不过那都是后话,眼下还有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长期服用MRC-9X,导致他体内沉积了大量未能代谢的毒素。顽固的有害物质日复一日侵蚀着他的脏器,随者血液循环渗透全身各个角落,难以根除。


    医生给出了两种方案。


    一是全身换血,这是最彻底也最高效的手段,但必须在专用医疗设备下进行,太空环境无法实施,只能等待飞船着陆,而且过程极其痛苦,无异于将人打碎重组。


    埃尔谟还没来得及追问细节,裴隐已经听得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浑身发颤,慌乱地摇头。


    埃尔谟终究不忍逼他,转而询问第二种方案。


    那便是注射一种能特异性结合毒素的靶向药物,通过输液缓慢中和毒素。这种疗法的难点在于,药效因人而异,必须广撒网式地试错,不观察一整个完整的疗程,才能确定药物是否有效。


    眼下身在太空,输液成了唯一可行的选择。


    简单准备后,裴隐开始了第一轮试药。


    每个疗程为期七天,前三天需连续输液,之后将进入观察期,等待药物慢慢发挥作用。


    在整个过程中,都需要严格禁食,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裴隐始终放不下裴安念,以往只要手头没有任务,他每天都会抽时间陪陪孩子,晚上给他讲睡前故事。


    裴安念很懂事,不会强求爹地的陪伴,但那是在裴隐频繁外出执行任务的前提下。如果明明同在跃迁舱内,却还是一直不露面,小家伙迟早会察觉异样。


    所以每天治疗前,无论多难受,裴隐都会强撑起精神,听孩子说说话。


    药效随注射逐渐累积,不良反应也是。到了第三天,药物的真正威力开始显现,裴隐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直到被人唤醒,才从混沌中挣扎着掀开眼皮。


    “……几点了?”他意识朦胧,嗓音沙哑不已。


    “刚过中午。”埃尔谟坐在床边。


    裴隐怔住:“我睡了这么久?”


    埃尔谟的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接话。


    从上次注射到现在,裴隐已经昏睡了将近一整天。考虑到两次注射的间隔不能再延长,这才不得不将他叫醒。


    “念念……”裴隐想起什么,虚弱的声线陡然绷紧,“念念有没有来找过我?”


    “来过两次。”


    “然后呢?”


    “你没醒,他就回去了。”


    裴隐挣着想坐起来:“您怎么不叫醒我?都这个时间了——”


    “别动。”


    他一动,正吊着的营养液被扯得哐啷作响。埃尔谟立刻起身,沉着脸把输液瓶重新扶稳。


    裴隐察觉到他神色不豫,不想再惹他生气,只好软声软气地央求道:“小殿下,让念念过来一趟,好不好?我就想……陪他说几句话。”


    埃尔谟的指节无声收紧。


    每次那孽种过来,裴隐都得调动全部精力强撑状态,对他的每句话报以惊喜的回应,穷尽所有溢美之词夸赞他,就为了不让他看出破绽。


    而等裴安念一走,他总会累得脸色惨白,需要很久才能缓过一丝气力。


    今天是第三次注射。前两轮下来,裴隐已濒临极限。埃尔谟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涣散的眼神,明知这些都是正常的药物反应,心口却仍阵阵发紧。


    可当裴隐用那样恳切的眼神望着他时,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裴安念一进门,就像颗小炮弹似的,腾地扑向床榻。


    埃尔谟并没有离开,就站在门口,盯着墙上的挂钟。


    半小时,最多再过半小时,就必须进行下一次输液,否则会错过最佳注射间隔,影响药效。


    奇迹般地,裴安念一出现,裴隐脸上那股灰败的气息便褪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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