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看着他, 脸上那副淡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是?仙人现世。正因?如此, 一旦我生了?心?魔, 其祸无穷, 整个神州都?要?遭殃。届时我将屠尽蜀中, 荡平湖广, 践踏岭南……”


    他用最平静的语调,描绘着最血腥恐怖的未来,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不出半分光亮, 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停停停!”宋清和听得头皮发麻,连忙出声打断了?秦铮这可怕的独白:“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对此事, 亦有责任。”秦铮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


    “啊?”宋清和异常疑惑地看着他, 感觉自己仿佛在听天书。


    “我修无情道, 本该断绝七情六欲。是?你,破了?我的无情道。”秦铮继续讲,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自你去?后, 我便常觉道心?不稳,神魂不宁,识海翻涌,日日夜夜,脑海里、心?里, 全都?是?你的影子,挥之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最后的结论:“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秦铮没办法?了?。他是?真的没办法?了?。他想?了?一天又一天,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这个人身?边。他的脑袋在处理?这种复杂情感时,贫瘠得可怜。他只能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幼时被那对凡人夫妻短暂收养时,从?他们?声嘶力竭的争吵中学来的一点可怜又可笑的东西——威胁、耍赖、归责。他现在,就是?在用这种自己都?觉得笨拙的方式,来威胁宋清和。


    “我怎么对你负责?”宋清和简直要?被他这套颠倒黑白的逻辑气笑了?,他冷笑道,“替你把无情道装回去??再说了?,我与你双修之前,是?不是?清清楚楚地问过了?,是?否会影响你的道心??你当时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会影响!既然如此,我何过之有?又为什么要?对你负责?”


    秦铮脸色煞白,他梗了?好一会,才生硬地反问:“那你为什么要?对楚明筠负责?为什么可以让他那般碰你?” 江临呢?林怀章呢?!你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负责,除了?我,是?吗?!


    宋清和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回道:“我们?是?道侣,是?夫君,我们?之间是?天经地义!他从?不修什么无情道,更不会用走火入魔来逼我做什么!”


    这句话,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将秦铮所有的笨拙尝试——无论是?第三天强词夺理?的“讨债”,还是?今天曲线救国的“亲近”,都?彻底地、残忍地否定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靠近宋清和。


    他退后一步,高大的身?影在长廊的阴影里显得有些孤寂。他看着宋清和,那双总是?锐利如剑的眼眸,此刻竟有些空洞。


    “我是?你的剑。”他忽然说道,声音低沉,“是?你把我捡了?起来,是?你让我开了?刃,是?你用了?我。现在,你不能再把我丢掉。”


    宋清和被他这套全新的、更加荒谬的理?论彻底镇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近乎无赖的宣言。


    秦铮却像是?找到了?自己唯一的逻辑支点,他逼近一步,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继续道:“剑客从?不轻易换剑。你既然已经用了?我这把剑,便要?对我负责到底。”


    “不是?的。”宋清和深吸一口气,终于从?那荒诞的逻辑中挣脱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强大的、却又在情感上笨拙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眼神变得复杂而认真。


    “秦铮,你听我说。没有人是?另一个人的剑,谁也不是?谁的工具。”


    他迎着秦铮那双逐渐浮起迷茫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你不是?我的剑。你只是?你自己。”


    你只是?你自己。


    这本是?一句意在唤醒对方人格尊严的话,是?宋清和所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尊重。然而,这句话落在秦铮的耳中,却无异于最残忍的审判。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漆黑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可他宁愿自己是?一把剑。做一把剑,简单、纯粹,只需要?被使?用,被需要?。而做“自己”,却要?面对这无边无际的、让他心?神俱裂的痛苦。


    他看着宋清和,用一种几乎是气声的、颤抖的声音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又一次要放弃我吗?”


    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躯便猛地一晃。一股腥甜的暖流自胸腔中狂暴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压抑不住,侧过脸,“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铮——”


    腰间的破军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脱鞘飞出,又“哐当”一声无力地掉落在地。而秦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头,双眼一闭,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宋清和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冲上前,堪堪将那沉重的身躯接在了怀里。


    秦铮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闯入感知的是?一阵压低了?的争论声。他眼皮沉重,只能分辨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以及鼻尖萦绕的一股淡淡的、属于宋清和的丹药香气。


    “……他就是?个死心?眼!你今天不要?他,明天就是?逼他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这是?万流生的声音,焦急万分。


    紧接着,一个冰冷而悦耳的笑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你再这么说一句,信不信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是?楚明筠。


    万流生似乎窒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了?回去?:“楚少阁主?慎言!师兄如今神魂震荡,道心?不稳,已是?危在旦夕。我这不光是?我的意思,”他转向房间里沉默的那个人,“也是?掌教大真人的意思。真人说了?,秦师兄乃当世剑道魁首,不容有失。他心?病还须心?药医,你宋清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就当可怜他,哄哄他吧。”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秦铮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许久,他听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只是?此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要?我怎么做?”


    万流生仿佛松了?口气,赶忙道:“你答应过他什么?许诺过他什么?带他去?做便是?!稳住他的道心?,比什么都?强!”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那个声音轻轻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般地吐出一个字:


    “行。”


    他听到了?脚步声,楚明筠和万流生的气息都?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宋清和两个人。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为他拉了?拉被角,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也塞了?回去?。


    “早点好起来。”宋清和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就在宋清和准备抽手离开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秦铮睁开了?眼,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神采,却固执地、死死地锁着他。


    “我要?走火入魔了?。”他用一种虚弱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除非……你陪着我。”


    宋清和轻轻叹了?口气。秦铮便知道这个理?由有效。


    看着对方表情松动?,秦铮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捏着宋清和的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天之后,先是?楚明筠要?回贵州交待陶仲文案的结果,后来有人传信给江临,让他回甘州处理?庶务。江临临走之前,盯着秦铮看了?很久。


    “他若因?你少了?一根头发,”江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我定会亲自上门。” 说完,他不再看秦铮,转身?对宋清和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而后离开了?锦官城。


    蜀中最后一件大事,是?陶仲文的处刑。


    刑场之上,人山人海。宋清和站在远处的高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曾纠缠他前世今生的人,在极刑之下化?为飞灰。


    一阵寒风吹过,一只炙热的手握住了?宋清和的手。宋清和一怔,转头看到秦铮同样?望着刑场的侧脸。他没有挣脱,任由秦铮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将他微凉的手指包裹、握紧。


    行刑结束之后,许多宗门都?在逐渐离开锦官城。万流生把秦铮打包塞进了?合欢宗地队伍里。他给秦铮讲了?不少乱七八糟他又记不住的东西,然后又转着圈给合欢宗诸位仙长挨个打理?了?一番。最后只能让司徒云山拉着他的手许诺绝对不会嫌弃秦铮,也让宋清和不能轻易“休了?”秦铮。


    临走之前,他拍着秦铮的肩膀叹气:“师兄,别说我对你不好。我可给你添了?不少嫁妆。没我和清和这层兄弟关系,你不一定能嫁给人家呢。我下个月送几个人过来你随便教几招吧。”


    秦铮看着在旁边等他们?的合欢宗诸人,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回了?宗门,宋清和果然信守诺言,他在自己的药田附近给秦铮搭了?个茅屋。茅屋不大,看起来摇摇欲坠。其余人几次三番,想?要?秦铮换个好点的房间住,生怕怠慢了?这位化?神期修士。但秦铮坚持要?住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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