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上龙岛。


    他快体力不支了,不能再继续待在海里。


    那些魔物似乎无法靠近海面,潮水般蜂拥而至的怪物们在靠近日光的时候像被灼伤一样往后褪去。


    想靠近,又无法靠近,或者说,不敢靠近。


    白郁不敢深想这些怪物恐惧的来源,趁着药物没失效不顾一切往前冲。


    而多丽丝更着急了,好几次出手都带着杀意。


    白郁能看见海面之下灰尾侍女们在跟她缠斗,但那些魔物似乎也想多丽丝把他拖下去,甚至出手帮忙,当她想跟着白郁的步伐升到海面的时候,那些魔物却又会疯一样去阻拦她。


    它们试图把两个人都留下。


    海水被折腾得动荡不安,海浪奔腾翻涌,天空跃过的海鸟懒洋洋地升高,好像划开了两个世界,天空之上安详平和,海面之下魔物肆虐。


    白郁更坚信自己找对了方向。


    淡淡的倦意从肌肉深处升起,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药效在减退。


    “嗤——”白郁闪躲不及,身体一僵,几秒后,鲜红的液体升起,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血迹,又马上被浪花冲刷走。


    他咬紧牙关,忽地抬了抬尾巴,另一只手挣扎着朝身下探去,果断地往反方向一拔,试图将白骨抽出,对方好像也发现自己击中了,瞬间停下其他动作,骨节一卷,极限发力,就要把他往海下扯,眼魔的眼睑处长出尖锐白牙,啃咬他的血肉。


    “啊……墨菲,王八蛋,我真是欠你的。”白郁痛得再也忍不住生理泪水,湿润滑落脸颊的瞬间化作雪白的珍珠坠到海里。


    双方不知拉扯了多久,白郁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很快,他开始控制不了自己咽口水,嘴唇变得干燥发涩。


    他很清楚,这是失血过多的前兆。


    他妈的!都还没表白!不对,没让那个狗男人表白。


    死也不能死在这种地方啊!


    死也要摆脱处男之身再死啊!


    不知从哪里来的冲劲,让白郁愣是用牙掰开一瓶药喝下去,然而他今天已经不要命一样喝了各种千奇百怪的魔药。


    这一次药效来得比往常更慢。


    白郁的脑子越来越沉,他能看见海岸线,很近,八百米?九百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到不了。


    或许他已经到垂危之际,否则天空怎么几秒间就变暗了,海鸟悠扬的叫声也变成巨兽的狂啸。


    等等,不对劲。


    白郁还没反应过来,刚刚还跟他纠缠不休的白骨在他掌心化作齑粉,被粉碎的骨骼让他瞬间从沉沦中清醒。


    与此同时,海面顷刻间覆盖上一层又一层的坚冰,空气温度骤降,年轻人的眉毛头发染上淡淡的白霜。


    来人的魔法造诣高得可怕,一秒间冻结了大片海域。


    白郁来不及思考,下意识朝没有结冰的地方游去。


    一米、两米、三米。


    寒冰已经漫延到身侧。


    白郁心知自己已经无处可逃,右手微动,撑着冰面作势往上爬,海里的,天上的,起码要躲过一边吧?


    对方却以为他在反抗,银光闪过,双手和尾巴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寒冰锁住。


    白郁抬头望去,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群密密麻麻的飞行魔物,领头的是一头银白色的生物,银雕一样的鳞片在最后的晚霞中泛着淡色的光,骨翼优雅舒展,足以遮天蔽日。


    白郁知道这种生物覆满鳞片的腹部上有一小片柔软,他朝自己喉结处摸去,不出意料,扑了个空。


    银龙的背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袍人,腰间依然挂着那把银色尖刀,顶端闪烁的银光几乎被银龙的鳞片遮盖。


    白郁抬头的时候,黑袍人恰好也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一张青涩又熟悉的脸,耳坠闪烁着细碎流光,大概是十八、十九岁的样子,面容稚嫩,却已初见英俊的轮廓,神情冷漠,或许感觉到白郁的视线,回了一个嘲讽又傲慢的眼神。


    原来以前就这么臭美。


    白郁会心一笑,好似不断从尾巴渗出的血液和被撕扯开的肌肉组织对他没有任何影响,那些恐惧、不安、懦弱,从雷顿城到巨灵城,总是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这时候那头银龙发出狂啸,嘶吼着吐出白色火焰,身后那些张牙舞爪的魔物顷刻间变成焦炭。


    嗯?不是一伙儿的?


    白郁胡思乱想的时候,天上只剩一人一龙。


    银龙扑着双翼往下降,带起的气流让空气溢满粘稠的水汽——白郁以为那是血腥味,恍惚间又想起这里受伤的只有自己。


    白郁优越的动态视力能轻而易举看清银龙泛着银白珠光的鳞片,羽翼顶部和尾部均长着锋利的尖刺,指甲和尾尖同样闪着寒光。


    每一个身体部位都保留着杀戮的气息。


    为厮杀而生的顶级生物。


    银龙越飞越低,靠近之后,黑袍人嘶哑的声音在白郁耳边响起,语气刻薄,“看啊,乌雅,我们抓到了一只人鱼,半死不活呢。”


    说着他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怎么长这么丑,不是都说人鱼很好看 ,我才不要在家里放一只丑八怪。”


    白郁:“?”他僵着身子,良久后才忍着伤痛磨磨唧唧地挪到冰面,以海为镜。


    一如既往的英俊潇洒,除了金色卷发有点长,或许可能有那么一丁点杂乱。


    很好,墨菲,你果然从小就是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人渣。


    银龙发出冷静的女声:“舅舅,这是一个未成年,按照古老种族互助协议,要关爱未成年生物,如果你不想被骂的话最好别欺负他。”


    “你也不能把智慧生物当宠物养。”


    “啧,关爱,好恶心的词。”墨菲嫌弃道,“我才不要带孩子,太蠢了,我一岁的时候就不需要任何帮助了,他连魔物都打不过,废物。”


    白郁:“……”万万没想到后来的团长大人说话已经格外委婉了。


    “我想关爱的意思是,不能让我继续在这里流血了,以及不要言语攻击。”白郁干打断这对甥舅的对话,在两双绿眼睛同时投来不满视线的时候,干笑两声,尤其是人形的那个,眼里就差写着“你废话好多”。


    白郁注意到这时候他的脖子上还没有那道褐色的伤疤,和乌雅的关系也很好。


    不够成熟,却很幸福。


    他好似沿着时光的痕迹看到他的过去。


    “把他丢在这里吧。”墨菲说,“他看上去好烦人,正好我有时候会觉得海洋生物的腥味有点不太卫生,你觉得呢?”


    白郁:“……?”


    “同意。”乌雅点头,“母亲今天说会亲自做蜂蜜小蛋糕,我饿了。我们快回王宫吧。”


    “茜特莉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做这种甜得要死的食物?堪比腐蚀钻虫的尾椎液——”


    药物和失血共同造成的困倦感让白郁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抗拒,缓缓阖上眼,来人给予的安全感让他没了挣扎的心思。


    他知道的。


    墨菲会把他带回去,然后诺里斯会成为他最好的副手。


    或许是太累了,他以为自己会对眼前的男人嘲讽两句,嘴里却不知觉冒出奇怪的话。


    “你们是不是也会怀念这个时候?”视线越来越模糊,恍惚间脑海又出现了考试开始的水泡,噗嗤、噗嗤,涨大又破裂。


    “他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烦死了,还是抓回去养吧……”干哑的男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云朵,上浮到空中,银龙起飞卷起的气流被人用升起的魔法屏障挡住。


    噗嗤、噗嗤,水泡声不停,又一次泼溅到白郁脸上,咸腥湿润,是海水。


    白郁的意识从空中遥遥下坠,越陷越沉,越陷越薄,脑海最后依稀听见那道陌生的、苍老的声音。


    “……恭喜您已通关,录取通知书和奖品将会如期送达,请及时查收。”


    ……


    白郁一开始觉得自己陷进漫长的黑夜,然而身体似乎浸润在某种温暖、舒适的物体中,他不确定这是失血过多后产生的错觉,还是他确实回到某个安全地方,鼻尖微颤,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有香甜的蜂蜜小蛋糕和黑胡椒烤鱼,上面可能还夹着某人最喜欢的柠檬。


    毕竟银月的厨师最擅长讨好他们的老大。


    白郁指尖动了动,摸到身下柔软丝滑的面料……天鹅绒床单,不是他房间里的。


    他试图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眼皮子像被挂上秤砣,又沉又重。


    “他醒了,真的,混蛋团长,你别瞪我!他就是醒了!我确定以及肯定他身上没有残留半点精神攻击!”


    被质疑后稍显愤怒的男声在白郁耳边响起,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走到床边,床垫微陷,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嗯,这家伙今天戴了两枚戒指。


    会是粉色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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