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的团长大人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傍晚,有位客人前来拜访。


    对方的身份过于特殊,诺里斯不得不亲自朝二楼最大的房间走去。


    象征性敲两下之后,他没怎么犹豫就轻轻推开一条缝——最近几个月总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厚重的窗帘拦住所有光线,所幸人鱼的夜视能力十分优秀,他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室内的情况。


    这个房间数月前换上了新的家具,比原先宽了一米的床上躺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睡得香甜,好像没察觉到自己的房间多了一个人。


    床很大,占据大半个房间,男人只躺在边缘,房间里那张新换的奢华柔软的沙发似乎也是这样,半边躺着一只灰白断手,它看上去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的,见他进来也只是焉焉地比了个手势。


    另一边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诺里斯猜测,那是另一个人的位置。


    诺里斯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见男人迟迟没有起来的打算,不得不叹了口气,站在门边低声说明来意,“墨菲,乌雅来了,她想见你。”


    如他所料,对方早就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便缓缓睁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几乎掩盖不住的疲倦让诺里斯感到陌生,在他们相识的时间里,男人向来不会暴露自己情绪,更别说带着示弱气息。


    室内安静了几秒后,诺里斯以为他还是不打算说话,正准备再开口,便看见男人从床上坐起来,直直盯着落地窗的方向——没有风,也没有光能穿过。


    他指尖轻抬,窗帘倏地被拉开,月光顺势涌入,打在他阴郁的侧脸和高挺的鼻梁上。


    诺里斯能看见他眼底的那些倦意在光线进来的时候飞速消失,快得像诺里斯的错觉。沿着男人的视线望去,两个硕大的花盆静静地待在阳台上,里面的植物大概是白芽菜之类的,已经黑枯。


    金发副团长顿了顿,最后还是开口:“墨菲,你多久没休息了?”


    根据他和墨菲相处几百年的经验,男人这时候会冷笑着回答“你那么闲不如去把门口的地扫了”之类的,然而他只是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抱歉,我睡不着。”男人说。


    “不习惯吗?过去的几百年里,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就算……也不过大半年。”诺里斯不愿提起某个人的名字,含糊道,“你总要习惯的。”


    男人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床,踩着柔软的地毯把窗户打开,耳边戴着的雪花耳环被风吹得晃荡,平添几分不修边幅。


    随后诺里斯就看见他越过那张银雕躺椅,不紧不慢走到那两个花盆跟前,清澈的泉水从指尖涌出,一滴一滴落在枯死的叶片上。


    “不完全是,主要是一睡着就做梦。”


    “梦见什么?”


    “……梦到他怪我。”男人的语气很淡,“不用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答案。明明太阳会照常落下,月亮会照常升起。”


    “最终我只能归结于命运,所谓命运,无法阻挡,无法抗拒,无法逃离。”


    可你从来不会屈服于这种虚无的东西,是无法,还是不愿呢?


    诺里斯想问。


    他的视线落在阳台的银雕躺椅上,椅面落满灰尘,它的主人过去最爱午后待在这里晒太阳。


    最后他又叹了口气,“你总要休息的,龙并不是不朽的生物。”


    “……我会的。”男人重复道,“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乌雅在会客室等了几个小时,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她失了耐心,带着露娜走上二楼。


    黑裙女人步态优雅地走到门口,正欲推开房门。


    “……我不想见她,你处理就行。”


    充满磁性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


    她指尖微顿,同另一个人相似的深绿色眼眸轻轻垂下,在侍女疑惑的视线里,她平静地把手收回来。


    里面的人还在交谈。


    “为什么?见不到你她不会走的,而且南方教区剩下那些人需要她去说服。”


    那道熟悉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给出答案。


    “——我会忍不住恨她。”


    作者有话说:


    作者被台风吹走的是裙子,没有任何人的裤衩受伤()


    第88章 (修)


    女人安静地站在门外,手指划出一道镜子观察自己的脸,被纱帽遮住了大半,看不太清,镜面的凉意传递到指缘。


    有些凉。


    明明正当夏季,龙并不畏惧寒冷与酷暑。


    那个永远没办法成年的人鱼说得也不全对,至少今天她已经不打算同另一个人见面。脚步一转,缓缓朝旋梯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却清晰地知道里面的人听到了,那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走到角落的时候,露娜忍不住拉着她的衣角,“乌雅小姐,您为什么不告诉墨菲团长,那天你帮他拦下了很多……”在女人的目光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扶手边缘也有些冷,于是女人按住她的手,提起裙摆,缓缓下楼。


    “露娜,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乌雅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辜。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目的是白郁。”


    “当审判庭的人将白郁的消息送过去的时候,我没有阻止。”


    “我既想知道白郁有什么资格和能力指责我自以为是,又想让他吃点教训,就算猜到他可能会死,我也并不在意——毕竟,关我什么事?”女人说话的语气冷漠又残忍,“反正他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假如我的好父亲没有用另一个消息和我交换,我可能还会善心大发,不过,没有那么多假设。”


    身后的少女骤然停下脚步。


    乌雅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她,她能清楚地听见露娜急促的呼吸声,或许她现在正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背影,又或者是憎恨?


    乌雅微微扬起唇角,笑道,“很抱歉,我就是这么恶毒的一个人。如果你厌倦了陪伴在我身边,随时可以离开。”像她最爱的家人一样,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她刚走到一楼,又听见身后“噔噔噔”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小麦色皮肤的女孩喘着气跟过来。


    “白郁不是你和你父亲的好朋友吗?就算我眼睁睁看他去死你也不在意吗?”


    露娜咬着嘴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乌雅小姐,你还记得奥利弗死去的那个早上,我借你的雪鸽给白郁送了一封信吗?当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问什么?”乌雅随口问道。


    “我一直不明白,墨菲团长为什么让我来到你身边,我以为他想让我监视你,或者当奸细之类的,但他什么要求都没提过。”她说,“您相信天下有免费午餐吗?我不信。我甚至觉得这是一场已经标好价码的馈赠——所以我只能向他求助,除了父亲,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白郁告诉我,什么都不用担心。”大约觉得自己说不明白,她没犹豫,果断扬起魔杖一点点构建出那封信的内容。


    亲爱的露娜:


    很抱歉没能及时回复你的来信,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或许在墨菲眼里,无论乌雅变成什么样,她始终是那个依偎在家人身边、需要陪伴的小女孩。大人需要朋友,小女孩当然也需要。


    银月佣兵团的团长是个可靠温柔的人,他会做到自己所承诺的一切,既然他认定你在乌雅身边很安全,那你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更不用害怕。


    至于你说的“跟乌雅拍桌子吵架会不会影响我跟墨菲的关系”,首先我需要更正一下,那天我们并没有拍桌子,其次乌雅应该并不讨厌我。


    假如哪天你有了恋人,我和卡特都会为你高兴——因为世上又多了一个爱你的人,我猜测,乌雅也会这样想。


    又:你父亲常常来信问候,我也很怀念我们在雷顿城的生活。待日子平静一些,我们三人可以相约在某个酒馆畅饮(尽管巨灵城售卖的蜂蜜土豆饼远远不及你的手艺)


    你的朋友:白郁


    ……


    女人望着那些交错的字符,愣了十几秒。


    她笑了一下,“露娜,你现在也成为一名厉害的魔法师了,明明刚开始的时候……”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少女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很疼。


    沉默几秒后,乌雅将露娜的手甩开,冷声道,“……自以为是的疯子。他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他凭什么虚构一个跟我无关的形象?我完全不需要那些……”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一道沙哑的男声从旋梯背后响起。


    乌雅抬眸望去,看见此时此刻应当待在房间的墨菲正靠在扶手上,难掩脸上的苍白和疲倦,像一道孤魂。


    两层楼的距离对壮年期的银龙形同虚设,只要他愿意,他能完全掌控这几座建筑里所有人的谈话——包括刚才她对露娜说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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