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年纪大了,也正常吧。”


    “别看他一百六十多岁了,身体好着呢,应该去找奥修斯大人了。”


    黑暗无光的房间里,被他们议论的老人无力地捏住掌心,喃喃道,“我跟奥修斯提过,他们太贪婪了,他们不听!我说过——”


    银芒划破黑暗。


    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故事编得很动听——不过很遗憾,我们的传承里从未有过混血。”


    我们?


    尖头鞋敲打在地面,声音清脆冰冷,冰锥穿透胸膛,老人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剖开他腹部的右手上。


    不,那不是人类的手。


    锋利的爪尖轻而易举将他开膛破肚,捻出一块被魔力紧紧包裹的骨骼。


    “还真在这里。”


    “嗯?绿龙的爪子?还是一个未成年?”


    就在这时,桌上的火红色龙蛋忽闪忽灭,像守望的灯塔,越闪越快,最后点亮整个房间。


    墨菲握着龙骨的手一顿,忽然想起什么,拿出在碧澜主城外收到的第二封信——


    红龙蛋在岩浆里放置三年左右就会变成半透明,之后如果碰到同族强大的魔法能量就会孵化。


    他忽视掉末尾茜特莉安那句“亲爱的哥哥,反正你的魔力波动这么大,它肯定不会破壳的”,挑了挑眉,看向地上铺满的寒冰。


    桌上,微弱的敲打声从蛋壳里传出。


    十分钟后。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傻乎乎咬着自己尾巴的红龙崽子,朝它的脑袋狠狠弹了一下,毫发无伤。


    啧,好麻烦。


    ……


    夜晚抵达终末,白夜交接之际冷得可怕。


    最后一丝颤动消失在掌心,白郁轻轻合上绿龙空洞的眼窝,颧骨上粗粝的皮肤让他顿了顿。


    他来得太晚了。


    他把龙尸收进空间戒指,像游魂一样离开三楼的房间。


    出来的时候,房门“啪”地合上,这一声,像某种指令,底下被白郁打开的房间噼里啪啦地合拢。


    “那个怪物还是死了。果然是最弱小的龙。”


    下一刻,冷硬的男声响起。


    白郁没有转身逃跑,他站在原地,直直盯着旋梯拐角处,黑色金属越过边缘,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缓缓走出来。


    “噌、噌”的金属摩擦声回荡在小楼里。


    白郁:“岔路口之后,你故意放我进来,想让我试试能不能救它。”


    白郁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切割成两部分,一半被怒火燃烧,一半冷静得可怕,也许现在他还能思考今晚吃什么。


    “要怪就怪它太弱了,如果它生来就是最强大的银龙,就不会遇见这种事了。”奥修斯握着魔杖,自下而上,用浑浊的双眼仰视站在三楼房门的年轻人。


    “也许红龙能坚持更久,可惜,不管我们费多少功夫,都只能捕获到一颗龙蛋。”


    “……你们想做什么?”


    “五大主城的局丨势维持太久了,碧澜主城拥有独一无二的药剂师人脉,理应占据最好的一切。那些人在魔药天赋上足够出众,美中不足的就是活得时间太短。”


    “好在城主大人想到了别的办法。”


    “十年前,我们捕获了那只流落在外的绿龙。”奥修斯语气淡淡,“它太没用,我们刚摸索到一点皮毛,它居然就撑不住了。”


    真心实意的嫌弃让白郁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几百年后,成功嫁接返祖血脉死在海底的多丽丝,里斯学院里为了妻子妄想长寿,最终被抛弃的奥利弗,为了夺取天赋试图对墨菲下手的矮人院长。


    长达数百年,从未消失的贪婪。


    白郁也曾为人类短暂的生命陷入痛苦。


    他问:“药剂师协会的人都知道这回事吗?”


    今天遇见的嘴硬心软的海伦女士……带他进城主府的雷蒙德,他们是否知情呢?


    奥修斯答非所问:“他们总天真地觉得自己可以一边攫取利益,一边逃脱风险,其实我们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白郁:“……”


    “你也会有那一天的。”奥修斯继续说,“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但你无法否认,终有一天你会老去。长生种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人类续命的养料,你的天赋应该放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你跟那些底层人不一样,跟他们在一起只会玷污你的灵魂。”


    他在邀请白郁。


    白郁抿了抿嘴唇,“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城主是谁?”


    “请称呼‘城主大人’。你已经见过他了,他对你很满意。记住,这才是我原谅你无礼的理由。”


    奥修斯举起魔杖,尖端泛起比过去几次强大的红光,彰显着无言的威胁。


    “现在,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白郁握紧魔法典呢喃,很久以后,他紧绷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只剩中指和拇指轻轻捏着书脊,手腕无力地垂在腰间。


    奥修斯微微压下魔杖,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你会庆幸自己的选择的。”


    中年人粗糙的声音充满让人不适的腐朽。


    “当然。”白郁安静地走向旋梯,脚步前所未有的沉稳。


    药剂的变声效果到时间了,清越的男声一如既往温和有力。


    “我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紧接着,魔法典升起,书脊处一直作为装饰浅蓝色菱形宝石飞速跃动,在年轻人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宝石彻底破碎,迸发出明亮坚定的银光。


    “……你想干什么?”奥修斯感受到超出大魔导师极限的魔法能量快速溢出,他的脸色忽地铁青,瞪大双眼挥动魔杖。


    白郁面无表情躲过奥修斯伸向他脖子的手,摸出一瓶药剂,果断扬起一阵旋风,卷起粉末冲向中年男人的眼睛。


    “噼、啪。”


    崭新的楼梯被击碎。


    白郁的攻击死死钉着中年男人的要害——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当奥修斯疯狂辱骂着底层人都是废物,你辜负了城主大人的期待的时候,当他一层又一层给自己叠加防御又反击的时候。


    冰冷的破空声响起。


    中年男人太阳穴被一道风刃穿过,滚烫的鲜血汩汩流出,“啪”一声,倒在地上,沿着阶梯裂开的缝隙流去。


    一秒,两秒,三秒。


    中年男人的表情依旧愤怒。


    白郁垂下眼帘,再过一段时间,奥修斯的脸部肌肉就会松弛——死亡总是如此。


    宝石碎片落了一地,书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坚硬冰冷的银色鳞片,比某人后来那把银刀的刀柄上的大一些。


    “看啊,西幻大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丨争——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打架,做得不错。”


    漫不经心的嗓音从阶梯下传来。


    白郁定睛看去,墨菲已经换回男装,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胸口似乎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动,耳边蓝色耳坠一晃一晃,在奥修斯的尸体边站定,毫不犹豫补刀之后又仰头看他——


    白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午后,他跟墨菲在银月佣兵团的阳台上晒太阳。


    他坐在地上,把魔法典丢来丢去,试图找一个合适的握持方式,抱怨道:“团长大人,听诺里斯说,晋升圣级魔法师之后就要换一个新的魔杖,这东西用习惯了很难改啊。”


    黑发男人躺在他最爱的银色雕花躺椅上,眼皮都懒得掀,刻薄道,“哪来那么多怨言,你那三两下,挠痒痒都嫌力气小。”


    白郁:“……”


    “而且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个烦恼的。”


    “冒昧地问一句,你在嘲讽我这辈子都不能晋升吗?我比你想象中聪明。”白郁没好气地揭穿他。


    当时团长大人怎么回答他来着?


    ——我看你挺傻的。


    “怎么?傻了?”墨菲不耐烦地挑挑眉,当白郁走神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他面前。


    白郁张了张嘴。


    “害怕了?没什么好怕的。”


    白郁想点头,说,他以为自己会永远保持对生命的敬畏。


    但他最后只抬头看向对方的头顶,感叹一句,“你怎么又长高了。”


    ——因为,他已经不再恐惧。


    第110章


    墨菲往后退一步,被他雷得不轻,“……你慈爱的样子让人头皮发麻。”


    白郁茫然:“嗯?什么叫慈爱?”


    “……我看到有一个父亲就是这样对他儿子说话的,那小鬼才四岁。”


    白郁:“……?”


    他回过神,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你如果非要称呼我一声父亲,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路过奥修斯尸体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就被另一个人不太温柔地拽下去,一边拉着他下楼,一边继续阴阳怪气,“你脸上的期待都快蹦出来了——想都别想,少看那些奇怪的东西。”


    还有资格说我呢?也不知道谁以后最喜欢研究爱情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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