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意不落眼底,半张脸落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莫名的阴沉,“连他身后那些药剂师都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你觉不觉得他们很像在乞讨啊,对方给一点怜悯就摇头乞尾。”


    所以老头和雷蒙德在内讧。


    也是,这家伙能把药剂师协会整个端沟里,想来也不全是一条心。


    白郁随意点了点头,没有回应他那些讥讽。


    至于其他的,以墨菲的性格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才怪。


    当他们穿过走廊的时候,雷蒙德忽地停下脚步,白郁眉心微蹙,往后退一步,下一秒,对方预判了他的行动,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跨步上前,单手钳住他的下巴。


    白郁这才发现对方喝了酒,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他颇感不适地皱起鼻子。


    雷蒙德仿佛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嗤嗤地笑了起来,“朋友啊……要我说你干脆喜欢我呗,我也不比墨菲那家伙差多少吧——咱俩还能一块儿变老头儿呢。”


    “你真挺有意思的,漂亮还有才华。”


    白郁试图撇开脸,然而对方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捏得死紧。


    “你跟他差距太大。”白郁只得没头没尾地说。


    “哦?比如?”雷蒙德挠了挠耳朵,微微低头,似乎在认真倾听——假如他没有瞥一眼走廊上的时钟的话。


    “我不太喜欢喝酒。”


    “嗯,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不愿意,他就不会强求我,哪怕一滴——只要我不想。”


    “哈?就这样?”雷蒙德拉回思绪,松开人靠在墙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起码也要说他比我英俊之类的吧——不就喝酒吗,我也能做到啊。”


    白郁揉了揉钝疼的下巴,估摸着那一片已经青紫了,闻言他难得笑了一下,“不,你永远也做不到。而且他的确比你英俊得多。”


    雷蒙德:“你这幅甜蜜的样子像极某些春心荡漾的小姑娘——相当可怕,这样显得你都没那么漂亮了。”


    白郁:“那也跟你没关系,你的评价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


    “好伤心啊朋友,你怎么就不对我好点儿呢。”又看了一眼时钟,当指针走到凌晨四点二十分的时候,雷蒙德终于决定往前走。


    庭院里,药剂师协会会长带着几个黑袍人已经等候多时。


    老人先跟白郁点头示意,随后微笑道,“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说不定本来就不想来呢。”雷蒙德回了一个差不多的笑容,语气倒是不咸不淡,“怕我后悔专门在这儿等?”


    “只是年纪大了睡不着而已,雷蒙德,何必苛责我一个老头子呢。”老人笑容不改,往旁边让了两步,朝门口扬起手,“快去快回吧,我们等你回来。”


    接着他又上前拍了拍白郁的肩膀,语气慈爱,“孩子,假如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碧澜主城找我。”


    这就贷款上了?


    这老头这么天真的吗?


    白郁挑了挑眉,然后不出预料地看见雷蒙德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沉,盯着老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白郁转身离去。


    府邸外很暗。


    月光仿佛被什么东西一口吃掉了,白郁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眼前倏地一黑,融进浓稠的黑暗里。


    他心下一惊,下意识退回去,却踩了个空,勉强站稳后回头看去,却发现这座房子像海底孤岛,一荡一荡泛起波纹。


    这时雷蒙德比他慢了一步,半个身子还站在门里,一半实心,一半透明。


    他用充满审视和恶意的视线打量了白郁一圈,才笑嘻嘻地说,“我刚反应过来——按照你的说法,你的价格是不是还能更高?”


    白郁:“……”


    年轻人的沉默让他笑得更大声——在他的视野里,对方现在像一只幼兽,迷茫无助又可怜。


    理应被碾得血肉模糊,皮肉翻滚。


    然而下一刻,他就听见白郁冷淡道,“你跟那糟老头谈崩了就来朝我撒气吗?雷蒙德,我以为你没那么蠢。”


    “直到刚才,我居然一度认为你还有别的打算。”


    雷蒙德以为自己会生气,反正他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啦,但他只是轻飘飘地说,“阿莎小姐,白郁。”


    “现在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你啦——”


    “你说得没错哦。”说完,他抬脚出去。


    而在白郁眼里,唯一能进入视野的宅邸和人影彻底消失,整个人仿佛进入了某种真空地带。


    看不见,听不清,闻不到。


    想起夜里的怪声和刚刚诡异的场景,他没有乱动,默默思考着刚刚雷蒙德的话,晃了晃手里的锁链,指尖捏了两下金属,不出所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去了多久,白郁渐渐感觉下身发麻,试图转两下脚踝,出乎意料地,没抬起来。脚底像黏在软乎乎的史莱姆里,稍微动弹一下就黏腻粘连,抬高一些还会拉丝。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捏了捏小腿。


    忽然,耳边响起雷蒙德的嘻笑声,“你怎么不害怕呀?害我白期待了。”


    白郁并不意外,对方显然留着他还有用。


    “害怕有用吗?”他淡声道,“也许一年前我会怕吧。”


    话音刚落,眼前倏地出现一道罅隙透着微光,随后无限扩大,逐渐亮到刺眼,当白郁被刺得合上双眼的时候,肩膀一疼,被人狠狠推了出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作,一片雪花缓缓落到脸上,往周围看去,白雪把林木压得紧实,干枯的松果坠在雪地里,黑乎乎的。


    依旧是冬季。


    看植被,似乎回到了克胡塔城。


    他明明在那个诡异的空间里待了几个月,出来怎么都应该开春了。


    “时间流速不同?”白郁呢喃。


    雷蒙德松开他的肩膀,意味不明道,“是啊,你才消失三天就有人急疯了,真是一步超出预想的好棋。”


    “可惜啊,我不喜欢被别人胁迫,无论那个人是谁——不用怀疑,我真的会放你走。”


    “你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在老公面前]


    白:白眼狼,狗男人,守财奴,幼稚鬼。


    [在外人面前]


    白:他是最好的]


    第123章


    另一边,龙岛。


    海鸟轻点海面叼走一尾鱼向天空飞去,身后忽有海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它笼罩,正得意的时候熊熊烈火自高空袭来,嗷呜一声,被烫得潜回海底。


    红龙莱恩打了个哈欠,扇动翅膀朝克胡塔城飞去,“怎么魔物越来越多了,又不能换金币,麻烦死了。啊?墨菲?”


    踩在他背上的人沉默不语。


    “兄弟,别一副丢了老婆的表情啊。茜特莉安不是已经安排下去了吗?”莱恩挠了挠死死抓着他的鳞片嗷嗷叫的红龙崽,无所谓地说,“我儿子丢了都没你那么夸张。”


    “你不懂。”


    “我也不想懂啊,但茜特莉安说让我学着当个人啊,我看你现在挺有人味的……碧澜主城的人不是说你不能过去吗?”


    “……你把嘴巴闭上更像人。”墨菲冷淡道。


    ……


    白郁揉着青紫的手腕,怀中抄着一个装着蜂蜜小面包的纸袋,从门店出来的时候雷蒙德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街头挂着的魔法影像。


    路人来来往往,仅有穿得像花孔雀一样的年轻男人笑得直不起腰。


    他定睛望去,发现影像里的霍特老爷声泪俱下。


    “雷蒙德做出这些事都是我管教不力……好吧,他母亲离世后才来到我身边,有些陋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后来……”


    这个古怪的家伙大费周章地把他绑走,又莫名其妙想放他自由。


    白郁靠在柱子上,待他笑够了才问,“准备什么时候放我走?”


    “我以为你会像这本书里的人一样,问我为什么笑,听我说说悲惨的过去,再发扬一下自己的同情心。”雷蒙德挥起手里的书。


    白郁瞥了一眼,封面上雌雄莫辨的少年温柔地笑着,膝盖上躺着一个面容安详,眼角垂泪的男人。


    他听瓦伦讲过,一个克胡塔城本地的传说,魔法少年拯救被父亲虐待内心扭曲的贵族,从此两人一同建立城池的故事。


    “我以为你跟霍特老爷关系还算不错。”白郁说。


    “如果他想我死,我也想他死,但我俩谁都不想死这样的关系也叫不错的话。”雷蒙德把书揣兜里,朝另一条巷子走去,“嘿,朋友,陪我溜达溜达?”


    他补充道,“别误会,买这本书是因为我爱看笑话,在原地等别人来救,哈哈哈。”


    “把我身上的禁制解开,我才能应你那句朋友。”白郁忍着酸疼摸出小面包塞嘴里。


    刚刚门店老板听他说要带走的时候,一度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因为白郁好不容易才从身上摸出两枚银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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