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澍白色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那双无神的眼睛,风萧不知何处来的良心,劝慰着他:“当时你不救我说不定我就死了,只要禅心纯净,救人情急下的无奈之举,佛祖知晓也会原谅你的,不必放在心上。”


    “嗯。”不必放在心上,好难听的话。


    时澍空空望着自己的指尖,几个时辰前他们还紧握着手,肌肤相接,可嗲嗲说的是对的,他为何如此难过,眼眶十分酸涩,好似什么要汹涌而出。


    他赶紧背过身,猛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将他们这几日的荒唐锁在心里。


    佛祖真会原谅他吗。


    风萧吃了几个果子感觉才有了力气:“休息一晚,我们明日再走。”他有些后悔将那个马车都给了小姑娘,现在衣服、钱、车都没有,还不知此地是处于何处,他们要多久才能走到有城镇的地方。


    有了城镇也不一定有风家的铺子,风萧仰着头唉声叹气,没有钱怎么活,没钱万事难。


    时澍听到叹息声询问:“怎么了嗲嗲?”


    风萧换了个姿势,侧躺支着头看了他一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更是个指不上的。


    在床上度过几天,风萧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吃完东西有了力气,想站起来走走,两脚刚一踩地,全身的酸痛瞬间席卷过来。


    时澍飞快扶住他,才避免了他扑倒在地的悲剧。


    风萧没忍住骂句脏话,半倚在时澍的身上,蹒跚得走了两步,几日不曾梳洗,风萧感觉浑身难受。


    “我想洗澡。”他只是抱怨般的说了一句,倒也不是真非要洗。


    时澍淡淡说了声“好”,给他扶回那承受了不该之重的香案,两日以来本就不结实的木板,已经有些摇晃:“你等我。”


    待他出去风萧皱眉嘟囔道:“这大晚上去哪里找水。”


    庙里只剩他自己和火堆时不时的噼啪声,庙门虽是关严的,可这深山老林只有他自己,这种或许随时可能出现危险的紧迫感让他烦躁,他现在毫无战斗力。


    他费劲自己撑着树枝走到火堆旁时澍方才坐的地方,往火里加了几根树枝,也不知那个瞎子怎么捡来的树枝生火。


    瞎和尚!


    手中的树枝猛得甩在地上,风萧咬着牙摸到自己的帕子擦着自己的屁股。


    那一小堆树枝烧得不剩几根的时候,门砰得被打开,时澍捧着个大桶喘着粗气进来,还很贴心踢上门。


    风萧神色复杂看着时澍将桶摆在火堆旁,面露歉意对他说:“只能要到一桶水,简单擦擦可以吗?”


    似是怕风萧不同意,他又说道:“水有点凉了,洗澡可能会生病。”


    风萧有些厌恶自己喜欢推算前后的脑子,看时澍一眼,他便知他定是下山去镇子里要来的水,不知要了几家,才要来的热水,又生怕回来晚了水凉,一路紧赶慢赶这才满头大汗,气息不匀。


    他本来也没指望能真洗上澡,背过脸去:“暖热了再给我擦。”


    听劝的风萧让时澍很高兴,立马笑着应了,手中被风萧塞进的手帕洗了又洗,再火上烤得暖了才贴到风萧的身上。


    风萧微仰着头肆无忌惮得打量着时澍,他还以为时澍心无波澜,直到视线扫到了时澍通红的耳根,他嘴角扯了扯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抬手捏住那滚烫的耳垂:“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瞬间时澍整个脸都变得通红,风萧看得惊奇,他戏谑道:“你这假和尚不会真有断袖之癖吧?”


    时澍顿时捏着帕子的手僵硬非常,声音极大辩驳道:“你没穿衣服,我当然会害羞。”


    风萧眯了眯眼凑近观察他睫毛颤抖个不停的样子:“你个瞎子根本看不见有什么害羞的,何况我们都是男子...”


    时澍被他陡然凑近的呼吸逼得后退了两步:“男、男子亦会害羞!”


    风萧得了趣时不时碰他一下,碰到何处何处就很快变红。


    “时澍,你不会喜欢我吧?”


    风萧突然发问,时澍猛得绷紧身体:“我只想凡间历练后回去遁入空门。”他掩下琉璃眸,如此说道。


    风萧轻嗤一声:“快点擦,我累了要睡觉。”


    时澍手上动作迅速,将冗杂的经文念了个遍,压下心中跃跃欲出的不知名情感。


    风萧等了许久不见时澍过来:“你做什么呢,怎么还不来睡觉?”


    时澍守在火堆旁,给风萧那身脏污的里衣洗了洗挂在一边的树枝上,闻此抻平衣服上的褶皱,背着风萧道:“我守夜,你睡吧。”


    “守什么夜,这破地方还有人来不成,快点过来睡觉,冷得很。”风萧翻了个白眼,他觉得时澍脑子有病,时不时就犯一下,前两天怎么不说守夜。


    时澍顿了顿,弄好衣服后回来跟风萧挤在小小的香案上。


    时澍睡得很香,日上三竿才被风萧喊起床,他觉得可能是这几天自己也太累了。


    风萧睡过一觉较昨日好了些,可也浑身酸痛,和时澍走着下山十分缓慢,走了一半时他叫住时澍:“你背我,我走不动了。”


    时澍老老实实蹲下,等风萧抱紧了才拖着他的腿弯接着走。


    灵消失域自然也不见了,这次很轻松就走出镇子,空荡荡的大路没有一个人,时澍甚至不知道要往何处走。


    风萧观察了下路上的几车辙印,指了一个方向,两个人运气还算不错,走了一天在太阳下山之前路过一个小村子。


    风萧再怎么矫情也比睡在荒郊野外好,时澍将风萧放下去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妇人,看到门口两个穿着靓丽的公子愣了片刻。


    “大娘,我们在路上遭遇变故,丢了行囊和马车,可否收留我二人一晚,我这里还有些碎银子。”风萧从兜里摸了个小块银子出来,这都是他装在身上用来随手打赏的,现在到成了他全部家当。


    老妇人瞧了瞧二人,瞅着确实不像那奸猾之人,随即打开了院门:“进来吧,你们应该是家中富贵之人,不嫌弃老婆子这屋子简陋就好。”


    风萧素来八面玲珑,就算心里真嫌弃,嘴上也是抹了蜜:“多亏大娘给我们一个落脚地,哪里有嫌弃的道理。”


    房子不大,可只有老太太自己住就显得空旷许多。


    “我儿子儿媳进城打工,他们的房间我经常打扫,倒也不脏。”老太太领着他们去了左面的屋子,十分简陋的人家。


    普普通通的草屋和土炕,风萧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可他现在却不觉嫌弃,真心觉得睡上去肯定比那个破香案好多了。


    大娘还帮他们简单擦了擦:“被子也是新换的,没人用过。”


    老太太应是许久不曾与人说话了,絮絮叨叨说着:“他们进了城已有十五年,刚开始两年往家捎过一些钱财,而后再未回来过,我老婆子眼睛也不好,进城几次也问不到人,或许他们已经不在家附近了,你们既然上京,可否沿途帮老婆子打听打听...”


    十几年没有音讯,多半是出了意外,风萧看着已经满头银发的老人,笑了笑:“好,大娘你把你儿子儿媳名字特征什么的告诉我,我们这一路上给你打听打听。”


    老太太脸上瞬间挂上笑容,跟他们讲了两个人的名字,还讲了许多往事:“我儿媳长得十分出众,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出来的,可水灵,之前求亲的人许多,偏偏看上了我普普通通的儿子,说是对她好,只想找个老实人,成亲了也很恩爱...”


    风萧坐在炕上安静听着,时不时陪老人说几句,给老太太哄得很是高兴。


    时澍站在他的身后头偏到风萧的方向,耳边是一老一少的欢声笑语,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嗲嗲跟什么年龄段的人都能唠上几句。


    怕他们饿,老太太还给他们端了些吃食,穷人家很常见的玉米饼、窝窝头和一碟咸菜。


    这种东西风萧亦是许久未见过,他也不矫情,抓起一个就塞嘴里,非常时期有的吃就不错,他从来都不是看上去那么娇贵的人,那几世这种东西没少吃过。


    时澍怕他不够,等风萧吃完了才捡起剩的。


    炕不是很小,两个大男人躺绰绰有余,草混合泥土盖的房子别说风萧,连时澍都没住过,待风萧掏出那鸳鸯戏水的红色棉被,他的脸扭曲了一瞬。


    被子只有一个,人家这屋中本来就是夫妻住的,一个被子很合理,鸳鸯戏水更是非常合理。


    时澍见风萧许久没有动作问:“怎么了”


    风萧神色复杂撑开被子:“没什么。”瞎子也有瞎子的好处。


    这被他们两个也不是不够盖,只是要紧凑一些,被子可不像就炕这么大,两个人贴得不近盖不上,穷人家省吃俭用,自然不会做很大的被子浪费钱。


    风萧有些不情愿往时澍这边蹭了蹭,虽说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可冷不丁直接进入这种现况,他也一时适应不了,前两天身体太累在香案上都能睡着,今日一天都是时澍背着他走,身体不累,这身下梆硬的炕和身上被子的陈旧味令他躺得十分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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