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的那双眸子还是宛若深潭,在那人袭过来时没有任何波动,脑子想着是要这人一只手还是要他的命。


    那手却停在风萧面前几寸之地,再未能前进分毫。


    第43章


    时澍站在两人中间,隔开那些人看向风萧的视线。


    他长得高,这般便将风萧遮了个严实,俯视着看向那纨绔,身上带着骇人的冷意,一张口能吐出冰碴一般:“公子,你要做什么?”


    那人没想到半路还杀出来个“救美”的,看向他的脸有些发怵,却又目光落在他的衣物上,不过是普通面料,顿时有了底气。


    “他在这楼里就是出来卖的,小爷我有的是钱,看一眼...啊!痛!”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上被时澍掐着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疼痛,痛得他话说不完整,脸扭在一起。


    时澍抿着唇,脸上没有特别大的变化,风萧却能感觉出他生气了。


    时澍松开呈奇怪姿势的手腕,声音平淡:“公子,说错了话,要道歉。”


    纨绔周围虽站着几个人,不过都是些酒肉朋友,知道这人不好招惹,都不敢上前。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时澍也并非这楼中的人,看着也不像京中有名之辈,可在这遍地都是皇亲国戚与高官的京城,在不知道身份的情况下最好就是别惹。


    那纨绔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在下不过是与这位美人开个玩笑,方才酒水喝多,有些没注意分寸,是在下唐突了。”


    时澍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只是偏过头“看着”风萧。


    风萧揽过时澍的胳膊,眯了眯眼道:“那公子下次可要注意些。”


    风萧绕过那人出门,在楼后熟悉的位置又看到了那龟奴,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头发散乱,手臂上裸露出来的肌肤青紫一片。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回头与风萧的视线相撞。


    风萧一惊,他头次看到龟奴头发掩盖下的脸,丑到极致,十分扭曲。


    脸上沟壑交错,还带着长出来的鲜红血肉,他的牙裸露在外面,嘴唇包不住上下两排牙齿,像是野兽,鼻子凹陷,眼睛细小。


    这是人吗?风萧皱眉。


    他在很久很久之前...似乎见到过长成这样的...


    在他被这张脸惊住,晃神的功夫,那龟奴早已走远。


    风萧也没了追上去的心思,这张脸带来的冲击太大,风萧捂着肚子,喉头泛酸,胃里竟涌出一股恶心之意。


    他扶着旁边的墙壁缓了缓,吞咽唾沫试图压下胃中翻涌的感觉。


    不过是看了一张长得猎奇些的脸罢了,他怎的反应这么大,过去洪荒...


    风萧微愣,他好像就是在洪荒时看过这种脸,他再细想,难以压制的酸味涌上喉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早上吃的东西不多,这一口几乎吐了个干净。


    风萧从袖口扯出手帕擦擦嘴准备进楼叫人收拾一下,才直起身为胃中又是一阵翻涌,他扶着墙呕了半天,终于好些才起身两眼一黑,脚下发软。


    风萧绝望得想要是自己倒在那摊呕吐物上,等被人发现自己还有脸活着吗,不然这样摔死重开好了。


    疼痛并未到来,他倒进熟悉的怀抱中,虽没有看到人,但他却知道是谁。


    耳边最后是时澍焦急的呼唤声,他这辈子虽说没怎么锻炼,可也算不上不健康的地步,怎么身体这么差。


    难不成是醉花楼的饭菜给他下毒了,也不至于只为了让他吐两下吧。


    风萧胡思乱想着意识模糊。


    风萧的房间在醉花楼的顶楼,风萧自己布置的,充满奢靡金玉之气,没有丝毫该有的雅士风骨。


    老郎中皱着眉摸着风萧的脉,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将手搭上又拿下,翻看风萧的眼睛,又看看了他的舌苔,指尖又搭在风萧的手腕,捋了捋胡须。


    杨妈妈看着郎中一脸难色,着急问道:“怎么了很严重吗?”才签下的摇钱树,不会身患绝症吧,怪不得要着急卖自己,这下她可要赔大了。


    她说着狐疑的视线落在站在郎中旁边的时澍,若是真如此,他身边的人肯定早就知道。


    郎中没有回答杨妈妈的话,反倒招了招手,唤一边的药童过来。


    药童提着箱子来到郎中身前:“师父。”


    郎中指了指风萧白皙的手腕:“你来把一下。”


    药童还以为是师父要考考自己,提起十二分精神将手搭在那截白皙的手腕处,小童不如老郎中藏得住神色,脸上的表情十分惊恐,瞪大了眼睛,将自己的手拿起放下如郎中般循环几次,又去摸风萧另一只手。


    一老一小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不解。


    老少都说不出来是何种病症,时澍也有些着急,他也催促问了一句。


    倒是小药童问了一嘴:“这位、这位...病人,是男是女?”


    杨妈妈有些不耐烦:“你这小娃娃,男女都辨别不出来!”


    小药童缩了缩脖子,躲到了老郎中身后,不敢再说什么。


    老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拿出纸笔写了个药方:“应是气血亏虚,先按照这个方子补补。”


    他写下一味补身的药方,不等几人细问,便带着小童称还有急病要看匆匆离开了。


    杨妈妈心下奇怪,这种小病怎的至于看上许久,不过她多年都用这个郎中,也没有骗她的必要,好在没什么大事,这弱柳扶风的样子更得人心意。


    倒是他这姘头怎么也在此处,莫不是两人余情未了,偷偷幽会。


    她立马冷了脸没好气对时澍道:“你已经是他的上一任了,少做纠缠。”


    时澍知晓风萧没有的大碍便也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风萧给他的所有银票,放在风萧枕边,气血亏虚要吃些东西补补才是,风萧给银子都给了他,自己肯定没有钱的。


    没有理会杨妈妈便走了,他不能和杨妈妈起冲突耽误风萧的正事。


    深夜风萧才醒来,他抚着自己晕胀的额头起来,屋中只有一盏昏黄的烛光和一个趴在他床边睡得流口水的小丫头。


    口中还带着昏睡之前的酸味,他脚沾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才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小丫头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帮他倒水:“公子,你醒啦!”


    风萧撩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十三四的样子,梳着两个丸子头,眼里亮晶晶望着他,倒是个讨喜的。


    他笑笑,视线扫过一边窗户上一闪而过的影子,眉心跳了一下。


    “你先去睡觉吧,我没事了。”他对小丫头道。


    小丫头“哦”了一声:“那公子你有事唤我...”


    “没事,你直接回房睡觉便可,只说我让的。”风萧摆摆手,想快点给她送走。


    小丫头的心思很好懂,很想回去睡觉又不敢的样子,听到风萧这样说,脸上的高兴藏都藏不住,在风萧的点头确定下,推门出去了。


    风萧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才走到窗口打开床,果不其然见到了时澍那张脸。


    先前夜里摸进刘府还说不好,现在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风萧侧过身放他进来,不知时澍在外面待了多久,在穿过风萧身侧时都感到一股凉意。


    风萧扫了眼窗外,窗外倒是个偏僻小巷,没什么人,可窗外什么都没有,也不知时澍是在哪里落脚。


    他关上窗回头,猝然闯入眼睛的油纸袋。


    时澍双手捧着有些褶皱的纸袋子,像是献宝一般道:“饿了吗,听说这家糕点很好吃,我去买了来。”


    风萧藏在袖袍中的指尖动了动,接过那油纸袋,触手温热,时澍的手却冰凉。


    他拿出一块放在嘴里,在时澍期待的脸下咀嚼咽下:“嗯,很好吃。”


    时澍脸上露出笑来:“够吃吗?”从风萧晕倒到现在已经有大半日的时间,什么都没吃一定饿坏了,郎中说风萧气血亏要补补,他不知怎么补,多吃点好的定是没错的。


    风萧的饭量并不大,他平时吃东西也只是八分饱,可这一整包糕点下肚,竟然还觉得腹中空空。


    口中津液分泌旺盛,他实在是觉得没吃饱:“不够。”


    时澍问:“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时澍的声音很温柔,俯下身和坐着的风萧保持在同一个高度。


    风萧觉得自己什么都想吃,但要说特别想吃什么,他咽了咽口水,想起家中的梅子汤:“我想吃酸甜的。”


    时澍“嗯”了一声,开窗户飞身出去。


    都已是深夜,哪里还有店铺开门,只剩一些客栈这个时间还会开着,他几乎给附近的客栈买了个遍,提着许多东西回来,摆了风萧满满一桌子。


    都是酸甜口的,过去甜的东西吃上几口就会很腻,今日风萧将这些都吃了许多,却越发开胃。


    “你去那个牙行找到人了吗?”


    风萧吃得差不多才想起正事。


    时澍有些沮丧:“我去了,说了名字也给了银子,他们说十年前的旧账早就没了,不知道卖到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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