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洛风站在稍远的地方,靠墙抱着胳膊,别着脸,一副“我才不稀罕送”的样子,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谢云澜接过干粮,对母亲点点头:“娘放心。”


    他转身要走,青衫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宽阔的袖子鼓起。


    洛瑾年缩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他巴不得谢云澜赶紧走,也不敢和谢家人一样和他送别。


    只是想起早上玉儿的话,洗漱用的木盆、青盐都是谢云澜特意为他备下的。


    洛瑾年既怕他,又感激他的一番好意。


    他挣扎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衣角,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路上平安。”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谢云澜已经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母亲和弟妹,准确地落在洛瑾年身上。


    晨光正好,给他周身镀了层淡金,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


    洛瑾年对上他的视线,心脏猛地一跳,他慌忙垂下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里。


    谢云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青衫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晨雾重新弥漫开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云澜一走,院里的气氛似乎松快了些。


    林芸角吩咐谢玉儿:“去鸡窝摸摸,看下蛋了没有。仔细些,别惊着母鸡。”


    又对洛瑾年道:“菜园子的事,你看着弄。需要什么,跟婶子说。”


    洛瑾年乖乖“嗯”了一声。


    林芸角回屋纺布去了,院里就只剩下谢洛风和洛瑾年二人。


    谢洛风平常会给镇上别的人家做小工,多是一些体力活,因他长得俊俏,年岁也不大,要是在有钱人家做帮工,主家还会给些赏钱,因此入账还算不错。


    只是做工并不是时时都有活干,他今日便没有什么活,警惕地看了洛瑾年一会儿,就转身回了屋,“砰”地关上门。


    这两日谢洛风几乎就没和他说过话,要不一声不吭,要不就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洛瑾年知道自己招人嫌,也没在意,他去后院拿了锄头。


    生锈的锄头已经被他昨晚简单打磨过,刃口亮了些,可木柄老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熟练地撸起袖子,弯下腰开始锄地。


    第6章


    农活洛瑾年是做惯的,只是他到底伤病初愈,体力不济,没几下就气喘吁吁。


    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肩膀的伤处也开始隐隐作痛。握着锄柄的手在发抖,可他不能停,不能休息。


    从前在洛家时,后娘恨不得拿鞭子抽他,生怕他少干一点活。


    如今后娘不在,他身后仿佛还是有谁在虎视眈眈似的。总提心吊胆的,怕谢家人忽然出来,看到他没好好干活,以为他偷懒。


    洛瑾年只要稍一松懈,就感觉后娘那尖锐的谩骂立刻会从身后传来。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前却有些发黑,只得咬紧牙关,这种时候可不能放松,得一口气干完,不然就再也没劲儿干活了。


    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手上的锄头也放下了,勉强撑着身子,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怒声:“你在干什么?”


    洛瑾年脸一白,完了,他偷懒被发现了,还是被厌恶他的谢洛风发现的。


    谢洛风语气硬邦邦的,恶声恶气,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粗哑。


    “锄头给我。”


    洛瑾年茫然抬头,正对上谢洛风拧着眉的脸。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就站在他旁边,脸色很臭,耳朵尖却有点红。


    “不用帮忙,我……”洛瑾年想拿回锄头。


    “谁帮你了!”谢洛风打断他,已经转过身,抡起锄头狠狠砸进土里。


    “吭”的一声,锄头深深没入泥土,翻起一大块干燥的土块。


    少年力气大,动作也莽,一下接着一下,泥土翻飞,土块里的杂草被连根掘起。


    他背对着洛瑾年,闷声闷气地说:“我是怕你一个病人,逞什么能?锄地是重活,你伤都没好利索,回头累趴下了,别伤又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粗了:“请大夫不花钱啊?吃药不花钱啊?还不是要我家出!”


    这话说得难听,像在骂人。


    可洛瑾年听着却并不生气,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谢洛风这几句,相比之下实在不算什么。


    洛瑾年更意外的是,自己生病了,谢洛风想的居然是带他看大夫。


    他在洛家时都没这种待遇,他生病时都是硬抗过去的。


    有一回他因风寒发热,浑身滚烫,缩在草堆里冷得直哆嗦。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荡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


    后娘李盈梅端着碗站在门口,皱着眉往里看。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洛瑾年脚边。


    “真是赔钱货,”她嘟囔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净会生病,浪费粮食。”


    她没进来,只是把碗放在门槛边。不过是半碗冰冷的、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这还是亲爹过问后,她怕洛瑾年真饿死了没法交代,才施舍了点粥。


    “喝了赶紧好,别耽误干活。”


    说完,“砰”地关上了柴房的门,快步走远了,生怕被房里的人染上病似的。


    黑暗重新吞噬了柴房。


    洛瑾年蜷缩着,盯着门槛边那碗冰冷的粥,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是饿,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那种被遗弃在病痛和冰冷里的绝望,像潮水,快要把他淹没了,无论如何都爬不上来,喘不过气。


    “喂,你愣着干什么?被晒晕头了?”


    少年沙哑的嗓音拉回了他走远的思绪,洛瑾年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


    不是洛家,而是谢家后院,晨光明亮,泥土翻飞。


    谢洛风还在吭哧吭哧地锄地,仿佛在跟谁赌气。


    洛瑾年看着少年用力挥锄的背影。


    肩膀还不算宽厚,却已经能扛起养家的重担。汗水打湿了他后颈的头发,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然后,暖流涌了出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洛瑾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红的手心,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发出声音:“谢谢。”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谢洛风锄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更卖力地翻地。


    谢洛风夺过锄头后,洛瑾年也没有傻站着,转身去井边打了半桶水,仔细地均匀浇在谢洛风翻松的土地上。


    清水渗进泥土,干燥的土块渐渐湿润,颜色变深,散发出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们一个锄地,一个浇水。


    没人说话,只有锄头锄地的声音,和水瓢舀水哗啦啦的轻响。


    洛瑾年和他交替着锄地,一人累了就换人锄,但谢洛风爱逞强,总是恶声恶气地把锄头抢过来,一多半都是他干的。


    日头渐渐升高,翻好地的小菜园初见雏形,泥土湿润松软,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谢洛风终于停下,拄着锄头喘气,汗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点深色。


    洛瑾年也累,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看了看旁边明明累得气喘吁吁,却不肯喊累的少年,转头回屋里端了碗凉水出来。


    “喝点水歇歇吧。”


    谢洛风也不客气,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端起水碗咚咚咚灌了半碗。


    初秋已经不算很热了,但他年少体热,还是热得脱了上衣,只在外头穿了件露膀子的短褂。


    十四岁的少年长得清秀白净,他个子其实不高,比洛瑾年还要矮一点,但因为给人做小工练出了肌肉,颇为壮实,干起活也很有劲。


    脸和手看着又糙又黑,但脱了上衣,洛瑾年才发现他挺白的,就是手和脸晒得黑。


    他不敢一直盯着陌生汉子看,免得太讨人厌,被谢洛风凶巴巴地瞪了一眼,连忙胆怯地低了头。


    歇了会儿,谢洛风被娘叫走了,让他给隔壁王婶家送点枣子。


    昨儿王婶去城外头挖野菜了,还送了他们家一点野蕈,她今天怎么也得回点礼。


    小村镇上的人情往来就是这样的,今天你送我点野菜,明天我回一点果子,一来一往就熟络了。


    说来最近城外不少野果落了,上回王婶还说看到了好大一棵栗子树,要不是林芸角身子不好,又忙不开,早就想去捡一麻袋回来。


    栗子可以填肚子不说,能省好多米,多的还能卖点钱。


    她想着,等洛瑾年的伤好点了,倒是可以带上他一块去拾一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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