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他又拿起一个青皮梨,这是林芸角给他的,梨子就四个,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没有特意给谢云澜留一个。


    洛瑾年把自己那个仔细洗干净,用布擦干水珠,放在留出来的饭菜旁边。


    那是给谢云澜的。


    他已经知道前几天的药膏,不是玉儿给的,是谢云澜托玉儿给他的。


    洛瑾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想感激他,又不知该说什么。林芸角说梨子没有谢云澜的份儿,他心里就挺不是滋味的。


    不是说他一个不值钱的梨就想还谢云澜的情,他没怎么想,就是单纯想把自己的留给谢云澜吃。


    晚上谢云澜回来用饭时,掀开锅盖,看到里面温着的饭菜和那个孤零零的青皮梨,他的手顿了顿。


    谢云澜照旧坐在灶边吃饭,馒头松软,带着野菜特有的香气,比往日娘做的似乎更喧软些。野菜也炒得火候正好,脆嫩鲜香,油润却不腻。


    他吃了两口,忽然抬头,问正在灶台边收拾的洛瑾年:“今天的馒头和菜,是你做的?”


    洛瑾年背脊一僵,慢慢转过身,点了点头:“是我做的,婶子挖野菜累了,我让她歇着。”


    谢云澜“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比平日慢了些许。


    梨子他没吃,拿回自己屋里了。


    *


    一大早,林芸角带着洛瑾年出了门。


    她和洛瑾年各自背着一袋栗子,洛瑾年还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林芸角要卖的几块绣品,以及他自己这几天夜里偷偷缝的几个荷包。


    荷包用的是玉儿给他练手用的布头,最便宜的粗布,针脚歪歪扭扭,绣的花样也简单笨拙,有的是几片叶子,有的是一朵不成形的花。


    唯一一个稍好些的,是他照着谢玉儿荷包上的兰草描了样,绣得虽然生涩,却也能看出努力。


    他本没打算卖,只是想练手。可林芸角说要去集市上卖东西,他鬼使神差地,就把它们也塞进了篮子底层。


    镇上集市比洛瑾年想象的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混杂着粮食、牲畜、香料和熟食的各种气味。


    路过钱庄时,洛瑾年还看到之前来谢家讨债的赵四站在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


    林芸角显然熟门熟路,她拉着洛瑾年避开瞪着他们的赵四,先带着洛瑾年来到相熟的杂货铺,把两袋栗子卖了。


    店家验了货,很满意,给了个公道的价钱,竟比预想的还多出几十文,林芸角脸上露出笑意。


    她没急着去买布,而是拉着洛瑾年,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街巷,熟稔地跟坐在门口做针线的几个妇人打起招呼。


    “王婶,李婶,张嫂子,忙着呢?”


    “哎哟,芸角来啦!这是……?”几个妇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洛瑾年身上。


    林芸角笑着,把浑身僵硬的洛瑾年往前拽了拽:“这就是我家瑾年,春涧那孩子娶的夫郎,前阵子村里遭了水灾才来投奔。”


    “瑾年,这是王婶,李婶,张嫂子,都是娘的好姐妹,往后你也该叫婶子。”


    洛瑾年紧张得手心冒汗,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小声挨个叫了一遍:“王婶,李婶,张嫂子。”


    “哎,好孩子,真乖!”张嫂子最先笑起来,眼神慈爱,“模样周正,瞧着就踏实,芸角你可算有福了,大儿媳这么懂事。”


    洛瑾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芸角是把他当儿媳的身份介绍给他们的,他更紧张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直挺挺站着。


    李婶也凑趣:“就是,以后可得常带出来走动走动。没事一块在城里逛逛,搭伙儿去城外挖野菜也更安全不是?咱们也好多亲近亲近。”


    王婶则对洛瑾年道:“有空来家里玩,我家雨哥儿跟你年岁差不多,正是爱说话的年纪,你们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听着这些热情的话语,洛瑾年心里那点紧张也渐渐消失了。几个婶子再与他说话,他也会腼腆地笑笑,大方答话。


    寒暄过后,林芸角才带着他走向布庄。


    路上洛瑾年看到有个摊位在卖荷包,花纹精致复杂,鸟雀花卉栩栩如生,旁边立着牌子:“精绣荷包,二十文起”。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篮子底层那几个绣工拙劣的荷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渴望。


    二十文,都能买半篮鸡蛋了,他这辈子吃过的鸡蛋都没有二十个。


    要是他更努力地练绣工,以后他也能不能做出这么好看的荷包?哪怕只有一半也好,十文钱也可以买十个鸡蛋了。


    到了布庄,林芸角原打算买些实惠的陈布或麻黄棉布。


    洛瑾年犹豫再三,还是红着脸,从篮子底掏出自己做的荷包,小声对掌柜说:“这个……您收吗?”


    第14章


    掌柜接过来,翻看了一会儿,眉头挑了挑。


    针脚确实粗陋,花样也简单,可配色有种朴拙的趣味,其中一个兰草的,虽不精细,姿态却有些野趣。


    “针线活儿还得练,”掌柜实话实说,“不过这几个样式倒还别致,这样吧,这个兰草的我给你八文,其他六个,五文一个,总共三十八文,你看行不行?”


    洛瑾年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本以为能卖一两文就不错了。


    他连忙点头:“行,行的!”


    林芸角在一旁看着,又是惊讶又是欣慰,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加上卖栗子多出的钱和这三十八文,预算一下子宽裕了许多,林芸角心情大好,挑布时也放开了手脚。


    她一眼看中一匹靛蓝色的棉布,颜色干净鲜亮,质地细密柔软。


    “这匹布好,”她拉着布匹在洛瑾年身上比了比,“衬肤色,显精神,就它了!”


    洛瑾年摸着那光滑微凉的布料,还是不敢置信,这么漂亮的布,真的要给他做衣裳吗?会不会太糟蹋了?


    他们二人带着布回家时要经过钱庄,要不是实在绕不过去,林芸角也不想往这儿走。


    她特意用身子挡住布,埋头往前走,但还是被眼尖的赵四看见了。


    “林娘子这是卖了什么好东西,这么藏着掖着?”


    洛瑾年心里一咯噔,抬头看去,正是那天上门逼债的钱庄伙计,赵四。


    他带着两个跟班,三角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正上下打量着林芸角手里的靛蓝布和装钱的荷包。


    林芸角脸色一变,下意识将布往身后挡了挡,强装镇定:“赵管事说笑了,就是扯了几块烂布做衣裳。”


    赵四嗤笑一声:“有钱做衣裳,没钱还债?我看你们是忘了自己还欠着钱庄的钱吧!这又过去好些天了,钱呢?不会是拿着该还债的钱,在这儿充脸面吧?”


    林芸角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硬顶,只能忍气道:“这不是正想办法吗?你看,我们来集市卖点山货栗子,就是想攒钱……”


    “攒钱?”赵四打断她,指着那匹靛蓝布,“攒钱还买这么好的布?林娘子,咱们可是说好了,下个月月底,连本带利十五两三钱,一分也别想赖!”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要是到时候还不上,你们那几间破屋的地契,可就保不住了。你男人当年操劳到死攒下的这点家业,可就要糟蹋喽,你死了以后下去见了人,估计也没法和他交代吧?”


    最后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戳进林芸角心窝,她身子晃了晃,脸上血色褪尽。


    洛瑾年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林芸角扛不住被气晕。


    赵四见她脸色难看,冷哼一声,撂下话:“记清楚了,月底我要是见不到钱,别怪我们带人把你家那个破铺子强拆了,到时你家铺子的牌匾都得给我当柴火烧!”


    说完,他抬着下巴进了庄子。


    回去的路上,气氛凝重,林芸角紧紧抱着那匹靛蓝布,嘴唇抿得发白,一路无话。


    洛瑾年跟在她身后,心里沉甸甸的。


    十五两三钱,这对手上没有一文钱的洛瑾年来说已经是天价了,就是把他卖了估计都凑不够十五两。


    虽说洛瑾年带了谢春涧的那十两银子来谢家,但还需要在一个月内攒够五两。


    这么多钱真的能攒够吗?洛瑾年不由得担忧起来,他也想出份力。


    路上,洛瑾年注意到路边有些摊贩在卖野菜和一些山货,多是枸杞、银翘等等应季药材。


    有一些上回他去城外时见过,有不少呢,一大片一大片的长。


    洛瑾年立刻就有了主意,他得做更多荷包,绣得更好,这样就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那些应季药材采的人多,估计卖不上价,但他多攒一些,数量多了也能赚。


    回家后林芸角面色仍不好,今天又被讨债的事儿,她没跟家里人说,免得他们担心自己。


    但他们看林芸角的样子,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吃晚饭时桌上难得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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