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瑾年没怎么在城里逛过,更没去过西街柳树胡同那块儿,听林芸角说过那边住的都是中家,多是家里有营生的,若是能相中他的绣品,那就能多点销路。


    他正分拣着挑些好的,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洛瑾年一惊,下意识把笸箩往身后藏了藏,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屋里,门外不是外人,“谁?”


    “是我。”谢云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平稳,“还没睡?”


    洛瑾年忙擦干脚,趿拉着鞋去开门,谢云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小陶碗,碗口冒着丝丝热气,有淡淡的药草味飘出。


    “娘让我给你送点艾草水,泡泡手,说是能活血,对冻疮好,给你做的护手也做好了。”谢云澜将碗递过来,目光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针线上扫过,并未多问。


    “谢谢二哥,也替我谢谢娘。”洛瑾年连忙接过温热的碗,还有那个毛茸茸的护手。


    “早些歇息,泡完可以擦些药膏。”谢云澜把自己寻来的药膏放在桌上,没多留,嘱咐一句便转身回了自己屋。


    洛瑾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房门合上的轻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将艾草水小心倒入另一个小盆,把生了冻疮的手浸进去,微烫的药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些微刺痛,随即是温热的舒缓。


    待泡完艾草水,洛瑾年打开那盒药膏闻了闻,瓷白的小瓶里一股清淡的药草香,他捻了一点绿色的药膏擦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折磨了他好些天的冻疮瞬间就不痛了。


    他欣喜地弯了弯眼眸,晾干手上的药膏便安安稳稳地睡下了,手上不痛了,这也比平常更好入睡,很快他就陷入梦乡。


    *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


    谢家一家五口,加上应邀同来的王婶、张嫂子两家,热热闹闹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北野林子去,背着大大小小的背篓竹筐,一路说说笑笑。


    到了地方,果然如昨日所见,山楂红艳,栗子遍地。


    人多力量大,他们分工合作,效率也比昨天洛瑾年他们几个哥儿来得高。


    谢云澜和谢洛风跟着王婶张嫂家的男人们,负责用长竿敲打高处的栗子,林芸角带着王婶、张嫂子等妇人麻利地捡拾打下来的,手下不停,嘴里聊着家长里短。


    小满和雨哥儿叫上洛瑾年一块摘山楂去,“这回咱们专挑栗子树和山楂树多的地方去!”


    小满摩拳擦掌,雨哥儿也背了个不小的竹篓,不知在想什么,出神了好一会儿,小满用肩膀碰了他一下才回过神,点头附和:“嗯,我娘说了,要是能多捡些栗子,过年就用糖炒了,给咱们当零嘴。”


    山楂可做糕点和糖葫芦,栗子更是冬日里极受欢迎的零嘴和食材,年前若能多囤些,无论是自家吃还是卖钱都好。


    洛瑾年点点头,和林芸角说了一声就跟他们去了。


    三人说说笑笑往林子另一边方向走去了,林子深处落叶更厚,踩上去沙沙作响,林子里的山楂也更大更圆,他们没敢太深入,就在人群不远处。


    洛瑾年往后面张望了一下,能看见谢云澜他们的身影,也就安心了。


    还没走几步就见着几棵高大的栗子树下,落满了带刺的栗苞,不少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油亮饱满的栗子,小满欢呼一声,率先冲过去捡拾,雨哥儿没什么精神,但还是跟着一块捡。


    “树顶上还有好多没掉下来的。”雨哥儿仰头看着高处的枝桠,有些可惜。


    小满就是胆子再大,一想到昨天差点摔下来的事,也不敢爬了,索性地上的已经够他们捡了。


    捡完了这片栗子,他们又转向不远处的几棵野山楂树,红彤彤的山楂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这个不用爬树,三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摘了满满一背篓,还装了小半布袋。


    “瑾年哥,你家要做多少糕啊?捡这么多。”小满看着渐渐满起来的麻袋,咂舌道。


    “娘说先试试手,做得好,庙会上要多备些。”洛瑾年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快速笑了一下,“这些栗子和山楂看着多,做成糕就没多少了,还得再来几趟呢。”


    雨哥儿则惦记着吃:“山楂糕酸酸甜甜的,我最喜欢了,栗子糕也香!瑾年哥,做出来可得先给我们尝尝。”


    “那当然。”洛瑾年应道,心里盘算着回去后怎么帮林芸角处理这些山货,山楂得去核,栗子得剥壳,这都是细致活。


    说笑归说笑,活计却没停。人多力量大,到晌午时,带来的几个大布袋和竹篓都已塞得满满当当,红艳艳的山楂和棕褐色的栗子堆成了小山。


    三人就回去和人群汇合,准备歇脚吃午饭,小满和雨哥儿带的都是杂面饼子和咸菜,用普通的布包着,早已凉透。


    大家找了块背风向阳的坡地坐下,吃着带来的干粮,林芸角看着眼前几大袋子山楂栗子,脸上笑出了褶子。


    “今年这山楂长得真好,又大又红,没几个虫眼。”


    吃饱喝足,众人累了一上午,还坐着歇息,林芸角拉着谢云澜到一边树下,低声说起话来,洛瑾年离得不远,隐约能听到一些。


    “娘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镇东头孙秀才家的闺女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婉,读过几年书,跟你正是般配。”是林芸角压低了的声音。


    这话清晰地飘进了不远处洛瑾年的耳朵里,他正挑拣着袋里的坏山楂,手一颤,一颗红果滚落在地,他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谢云澜的方向。


    谢云澜侧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洛瑾年收回目光,捏着一颗烂熟的山楂,腐朽酸涩的气味冲进鼻子里,嘴巴里也苦苦的,难受得紧。


    小满啃完干巴的冷硬馒头,和雨哥儿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洛瑾年不愿意待在这了,抱着山楂也凑过去。


    而另一半,谢云澜无奈道:“娘,我如今只想专心念书,准备明年的秋闱,此时谈婚论嫁未免分心。待儿子考完回来,再议不迟。”


    林芸角急了,“你这一去便是大半年,身边没个人照料怎么行?成了亲,有媳妇跟着打点,娘也放心啊!”


    “娘,真的不急。”谢云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大哥才去不久,我更不能娶亲了。”


    提到谢春涧,林芸角心里也不好受,她叹了口气,没再紧逼,却换了个话题:“说起这个,昨儿个李媒婆还跟我打听瑾年呢,说是有户人家不介意他是寡夫,想问问意思,气得我当场就给她撅回去了!”


    她想起这个就有些气恼,声音不禁大了些:“瑾年是咱们家的人,你大哥挑中的夫郎,还那么乖,我哪舍得让他改嫁?就是你大哥答应我都不答应!你说是不?”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空气清冷,劳作却让人浑身暖意。


    谢云澜沉默着,目光不自觉落在洛瑾年身上,少年蹲在阳光下,专注地挑拣着红果,侧脸线条柔和,脖颈纤细,整个人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安静美好得不像话。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娘说的是,瑾年……是我们家的夫郎,留在家里最好。”


    林芸角得了儿子的赞同,心里舒坦了些,又絮絮叨叨说起别家的八卦,谢云澜面上应着,心思却已飘远。


    午后,众人打算往林子更深处走走,看看是否还有更多收获。


    林芸角叮嘱大家注意脚下,冬日土冻,有些地方看着结实,底下可能被落叶腐土虚掩着,地下就是有地坑也看不到,人掉进去可能就没了。


    洛瑾年背着一筐山楂,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边走边留意着路边有没有能吃的菌子或是野菜。


    旁边小满和雨哥儿正头碰头嘀嘀咕咕。


    “你今儿早上咋没精打采的?捡栗子都不积极。”小满用胳膊肘捅了捅雨哥儿。


    雨哥儿撇撇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沮丧和一丝恼怒:“别提了,早上我看见铁生哥了……”


    “铁生哥?哦,那个在镇上木匠铺当学徒的?你不是挺喜欢看他做活吗,说他手巧,出门见着他不该高兴?”


    “喜欢顶什么用!”雨哥儿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眼圈却有点红了,“我看见他……他跟隔壁镇一个姑娘一块走,还、还拉着手!有说有笑的那种!”


    小满“啊”了一声,挠挠头:“所以你不高兴了?这有啥,人家说不定是亲戚……”


    “你懂什么!”雨哥儿瞪了他一眼,又委屈又生气,“我就是不高兴,看见他跟别人好,我心里就冒酸水,堵得慌。”


    一直安静听着的洛瑾年怔怔地抬头,看向雨哥儿因为气愤和羞恼而发亮的眼睛,又看看小满那副懵懂的样子。


    ……看见他跟别人好,心里就冒酸水,堵得慌。


    洛瑾年莫名想起谢云澜要议亲了,娘说是孙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不说,性子也温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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