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儿正要睡觉,也被林芸角打发出去:“玉儿,你去鸡圈摸两个鸡蛋,明早娘给你蒸蛋吃。”
一听能吃蒸蛋,玉儿顿时眼睛就亮了,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急冲冲地就往后院跑。
林芸角关紧门窗,这才小心翼翼拿出小小的钱袋子,塞进谢云澜手里,家里的积蓄她都换成银票和碎银了,只留了够家里一年的用度。
“家里的钱大都在这了,云澜,你一定要争气!”
谢云澜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张十两面额的票子,还有一些碎银,加起来约莫四十多两。
全家倾尽全力托举他,谢云澜心底沉沉,一脸郑重地点点头,“娘放心,我一定会考中。”
洛瑾年没见到里头的钱,但看他们两人一脸凝重,也知道数目定然不小。
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洛瑾年也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谢云澜,不让他操心读书以外的琐事,不给家里拖后腿,好让谢云澜能一心考功名。
*
早上寅时末,夜色浓重,天边挂着弯月和细碎的星子。
洛瑾年睡得不算安稳,听见东厢房那边有动静,他也紧忙起床洗漱。
清点了一下包裹,确认没有遗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小钱箱,原本满满一箱子的铜钱,他前不久都换了银子,箱子里就只有一个钱袋子。
粗布钱袋装得很满,装了九两多的碎银,拿在手里也沉沉的,怕碎银漏出来,他还特意缝死了袋口。
洛瑾年早就想好要带上自己的私房钱了,到了省城买点好布和针线,或是用来做别的,想学手艺总得花钱,他总不能花谢云澜的钱,那是他念书用的,不能动。
何况那些钱谢云澜自己都不一定够花,洛瑾年带点钱过去,还能偷偷补贴一点。
外面有人敲了敲窗子,是谢云澜在催他出来,洛瑾年连忙把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包裹里,背上包裹推门出去。
他们动身得早,谢云澜本来不想吵醒娘,怕她起太早又头疼,只是他们刚走到大门口,林芸角就披着外衣出来了。
林芸角眼下发青,似乎没怎么睡好,谢玉儿和谢洛风也都出来送行,一家人在院门口辞别。
“路上千万小心,一定要听你王叔的话。”林芸角最后一遍叮嘱,眼眶微红,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谢云澜对母亲深深一揖:“娘,保重,儿子定不负所望。”又对弟妹点点头,“在家听话。”
林芸角又拉着洛瑾年嘱咐了一番,让他照顾好自己和谢云澜,洛瑾年乖巧地点点头,“娘,你放心。”
王木匠已经赶着驴车过来了,就在院外不远处等着。
谢云澜便背起书箱,挎着装满干粮袋的包裹走过去,洛瑾年也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坐在驴车两边的靠板上。
背后小院的门已轻轻关上了,那一点暖黄的灯光被门板隔绝,只剩下满天清冷的星斗,照耀着他们二人的前路。
王木匠赶着驴车出城,板车咕噜噜地响,洛瑾年和谢云澜就这样去了省城。
起得早,赶车时就容易犯困,王叔一手挥着鞭子赶驴,时不时和仅有的两个乘客说话。
天色渐渐亮了,洛瑾年早上还没吃饭,这会儿觉得饿了,就掏出来一张大饼掰开,给谢云澜和王叔分了一点。
王叔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你们是要去省城吧?这省城啊,要说别的,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肯定比不上那些官家老爷,但要说吃那就不一样了。”
洛瑾年有些好奇,平头百姓都能吃到的,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有钱老爷还能吃不到?
“省城有一家做豆腐的,叫时记豆腐,我前年吃过一回,那滋味一绝!便宜好吃,就是藏在巷子里,也就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找到,那些只走大路只吃酒楼的达官贵人可找不到,想吃都吃不着。”
王木匠说罢又是一阵遗憾,“不过嘛,时记豆腐的老板年纪大了,听说他家儿子又不愿意跟着他老子学手艺,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卖豆腐了,真想再吃一回啊。”
洛瑾年听罢,也是一阵唏嘘,身旁谢云澜也说,去了省城要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时记豆腐,他们也吃一次。
第51章
天色渐晚,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终于踏上宽阔平坦的官道时,洛瑾年一身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风尘仆仆二十余日,他们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全靠路过村镇时买些冷硬的饼子和咸菜果腹,嘴唇因干裂起了皮,脸上、身上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灰,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土腥气。
最后一小块杂粮饼子早在中午就着凉水分食完了,胃里空得发慌,嘴里也干得冒火,上午经过一段羊肠小道,驴车进不去,他们是靠两条腿走过去的。
洛瑾年又饿又累,坐在车上颠得屁股痛,上下眼皮也不停打架,谢云澜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也不太好。
远远的就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巨大黑影,长着野兽般的巨口。
随着马车渐渐靠近,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才发现那是一片高耸的城墙。青灰色的城砖斑驳厚重,垒砌得严丝合缝,比洛瑾年想象中的要高大雄伟得多。
下了驴车,洛瑾年只觉得双腿灌了铅,肩上本不算重的行李也仿佛有千斤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眼望去。
及至近前,才真正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城门洞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门洞顶上悬着巨大的匾额,隐约可见“永定城”三个鎏金大字。
此时虽天色已晚,城门处却依旧人群熙攘,有挑担推车的行商,有赶着牲口的农人,也有像他们一样背着简单行囊的旅人,还有各式各样的车驾排着队,等待着入城。人声、马嘶、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那是进城的队伍,城门口有几个戍卒在核实路引,谢云澜和洛瑾年也走过去排队。
城门开了一半,透过人群的缝隙能隐隐看到城里的道路,远比洛瑾年想象中宽阔,能容数辆马车并行。
城楼上挑着巨大的灯笼,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隐约能听见从城门内传来的叫卖声和说笑声,隔着厚重的城墙传过来。
洛瑾年心头涌起一丝期待与好奇,这便是省城了,果然和小满表叔说得一样,好大,好热闹。
但他现在太累了,没有太多精力四处探索,捂着空空的肚子,拿起水囊发现早就空了,他吞了吞口水,只好遗憾地把水囊放回包裹里。
谢云澜见他要喝水,舔了舔干燥的唇,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说道:“我攒了一些水,马上要进城了,不用再留,你喝吧。”
洛瑾年看了看排在前面的队伍,还有十几个人就能轮到他们了,便不再顾虑,拿起水囊抿了几口,润润唇后就把水囊还给谢云澜了,不敢一口气喝完,怕他也渴了。
喝完水后,他恢复了些气力,前面的队伍也越来越短了,想着旅途终于结束,自己能好好休息了,忍不住雀跃地弯了弯眼眸,他性子胆怯,不敢在外面张扬,很快便收敛了。
谢云澜接过水囊也喝了一口,低头就恰好看到他这抹笑,一路风餐露宿的,洛瑾年难免消瘦了一些,好不容易养肥的脸颊肉又没了。
他伸手轻轻蹭了蹭洛瑾年颊边的一点灰,怜爱道:“跟着我来,实在苦了你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看到旁边有路人在看他俩,连忙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耳根也红了,小声说了句:“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哪里受苦了,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的,成日吃不饱,冬天没棉衣穿,晚上也只能睡在柴房里,生病了后娘也只会把他关起来自生自灭。
在谢家的这半年他算是过上了好日子,被当成自家人一样跟他们同吃同住,顿顿能吃饱,还给他吃那么珍贵的鸡蛋和肉,娘还给他做了新衣服,甚至家里的铺子赚了钱,也有他一份。
这样的日子放在以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可谢家却真如此待他,洛瑾年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因为只过了几天曾经过惯的苦日子,就心生抱怨呢?
谢云澜听到他那句“习惯了”,顿时皱起眉,问他:“习惯?你从前都是怎么过的,吃了多少苦?”
他能想象到洛瑾年在洛家的日子必然不会好,但他没有亲身经历,便不敢说能感同身受,必须听洛瑾年亲口说,自己也体会体会,不然谢云澜心里实在放不下。
洛瑾年倒不介意和他说一说,只是思来想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很多事细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拿出来说。
他想了一会儿,前面一个戍卒喊道:“下一个!快点啊,马上要关城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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