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竹筐就装满了一大半,但洛瑾年犹不满足,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都得装满背篓吧?


    近的几颗杨梅树都被人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杨梅不是太小就是太酸,时小山想爬树摘高处的,洛瑾年怕他出事,拦着不让爬。


    两人便背着竹筐又往深处走了走,走到靠山脚下那块儿,果然果子又大又甜。


    时小山不急着干活,先摘了一捧,用一片大叶子垫着,“瑾年哥,这儿的杨梅甜,你快尝尝!”


    两人便先吃了会儿,杨梅甜是甜,但多吃了几个就觉得牙酸,也就不敢再吃了,喝了点水便开始干活。


    日头慢慢升起来了,洛瑾年额上出了些汗,领子边湿了一片。


    时小山嫌热,直接挽起裤腿到旁边小河里泡脚了,还笑着邀请洛瑾年也来凉快凉快。


    冰凉的溪水没过脚面,燥热的心一下舒缓了,洛瑾年放松地喟叹一声,脸颊边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时小山看着溪水里几条大肥鱼,有些眼馋:“瑾年哥,不如咱们再抓几条鱼?解解馋也好。”


    洛瑾年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没有带网子,就各自脱了外套,准备兜两条鱼回去。


    正说着要找根木棍或者竹竿,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嗡鸣声。


    “嗡嗡嗡——”


    那声音低沉而密集,像无数细小的飞虫聚在一处,洛瑾年心里一紧,拉着时小山往后退了退。


    他压低声音,“是蜂,别动,别招惹。”


    时小山立刻僵住,大气都不敢出。


    野蜂群也不是好招惹的,轻点的一身包,浑身起疹子不说,严重的还有被咬死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蜂,洛瑾年在村里时听说过,有个小孩在山上遇到吃人的黄蜂,等找到时早就没气儿了,身上更是没几块好肉。


    嗡嗡声时近时远,似乎蜂群就在不远处采蜜,洛瑾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还差三箱,终于要搬完了……”


    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危险,似乎只是普通的蜜蜂,两人便循着人声找过去。


    只见山坡另一侧的空地上,摆着十几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箱,箱口不时有蜜蜂进进出出。


    木箱旁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头上戴着斗笠,笠沿垂下密密的纱帘,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只木箱中取出什么,动作极轻极慢。


    “是养蜂人。”洛瑾年松了口气。


    他听谢云澜提过,省城近郊有些山民靠养蜂为业,蜂蜜金贵,是顶好的滋补品,比肉还贵。


    时小山也放松下来,好奇地张望:“他裹那么严实,不热吗?”


    话音刚落,那养蜂人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猛地抬起头,纱帘晃动间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身材高大,以为遇到了野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一把锋利的砍刀,更显凶神恶煞。


    时小山吓得脸都白了。


    洛瑾年连忙站出来,远远打了个招呼:“我们是来摘杨梅的,不知您在这里养蜂,惊扰了您,对不住。”


    他虽然也挺害怕,但还是尽量放出嗓子,免得对方听不见他说话。


    养蜂人隔着纱帘打量他们半晌,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没事,便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木箱。


    洛瑾年见状,拉着时小山正要悄悄离开。


    “等、等一下……”


    洛瑾年诧异地回头,看见养蜂人摘下了斗笠。


    那是一张约莫二十来岁的脸,浓眉大眼,晒得黢黑,他神色有些疲惫,眼神却没刚刚那么凶了。


    他有些局促地挠挠头,声音粗粝:“吓着你们了吧,我刚赶蜂到这儿,这些蜂认生,我怕你们被蛰。”


    洛瑾年连忙摇摇头:“是我们冒失了。”


    养蜂人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筐杨梅,忽然问:“杨梅啊……酸吧?”


    洛瑾年一愣,没想到他话题转得那么快,老实道:“酸,不过熬酱就不妨碍。”


    “嗯,你等一下。”养蜂人低下头,他转身走回木箱边,拿出来一盘蜂巢,金黄的蜜汁顺着木框淌下来,他拿起一只干净的瓦罐放在下面盛着。


    不一会儿,巴掌大的瓦罐就装满了,养蜂汉子装了两罐,递给他俩。


    “给。”他说。


    洛瑾年接过来看了一眼,里头是琥珀色的浓稠液体,在阳光下透出金红的亮泽,瓷罐边缘还挂了一点,浓稠得拉出一道道金丝。


    是满满一罐蜂蜜,闻着就格外香甜。


    “这是我今年的新蜜,熬酱泡水都、都好吃。”养蜂人声音依旧粗哑,他似乎许久没和人说话了,有些笨拙。


    “我挑的放蜂地都很偏僻,难得有人来,我瞧你这小哥儿面善,拿去尝尝吧。”


    时小山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他怕这凶汉子,不敢说话,就使劲扯了扯洛瑾年的袖子。


    洛瑾年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要他赶紧收下这两罐蜜,蜂蜜可是挺难得的好东西呢。


    但洛瑾年还是坚持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不能收。”


    “贵重什么,现在都没人买了。”养蜂人摆摆手,嘴角扯出个不甚熟练的笑。


    “我笨嘴拙舌的,养的蜜好也不会夸,都去买别家的蜜了,蜂蜜我多的是,放着也是浪费。”


    话说到这份上,洛瑾年只好收下那两罐蜂蜜。


    时小山得了好处,再看那养蜂人,也不觉得他凶神恶煞了,人家就是长得凶,心肠好着呢,怎能以貌取人?


    他本就是开朗性子,见人家和善,话匣子立刻打开。


    “大哥您贵姓?在这山里养蜂多久了,这些蜂蛰人不?”


    养蜂人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无措,半晌才嗫嚅道:“免贵姓杨,名明文,养了有……十来年了,蜂认人,不故意招惹,不蛰。”


    “杨大叔!”时小山立刻改口,叫得亲亲热热。


    “我叫时小山,这是我瑾年哥,咱们今儿也算有交情了,您这蜂蜜可真香,下回我们还能来找你不?”


    洛瑾年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他就是馋人家的蜂蜜了。


    但这一行不仅得了蜂蜜,还多交了个朋友,也算不虚此行了。


    他也改口道:“杨大哥,你若不愿意也没关系……”


    杨明文愣了愣,那张晒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竟有几分憨厚的可爱。


    “能,能来。”他连声道,声音依旧粗粝,却是掩不住的欢喜,“下回来,我多给你们留些更好的蜜。”


    他独自在这荒山养蜂,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张生面孔,每天不是赶蜂就是取蜜。


    整日藏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进城卖蜜时与货郎说几句价,已许多年不曾与人好好说过话了。


    以后终于有人能与他说些话了,怎么能不高兴呢?


    杨明文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两个少年的身影隐入林间,还站在原地。


    *


    洛瑾年和时小山又折回杨梅树下,将熟透的果子摘了个干净,装了满满当当一大筐。


    时小山现在已经会摸鱼了,又用外衣当网子兜了两条草鱼,一人分了一条,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城了。


    进城时,夕阳已沉至西山,炊烟袅袅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


    洛瑾年远远便望见自家院门半掩,谢云澜已经做好晚饭等他回来,这会儿正提着一桶水浇菜。


    谢云澜听到他进屋了,回头一看,见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眼睛却亮晶晶的。


    “慢些。”他放下水桶,递过一张沁湿的帕子给他擦汗。


    洛瑾年胡乱擦了把脸,将竹筐往井边一放,小心翼翼捧出那一罐蜂蜜,献宝似的递到谢云澜眼前。


    “快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谢云澜打开罐子看了一眼,微微一怔:“蜂蜜?”


    “西郊遇着个养蜂的杨大哥,他送的!”洛瑾年语速飞快,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眼尾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这个听说能安神,你读书辛苦,以后我晚上给你冲蜜水喝。”


    谢云澜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洛瑾年兴奋泛红的脸颊上,一副邀功的骄傲模样。


    他勾了勾唇,轻声道:“难得。”


    也不知是说蜜难得,还是说人心难得。


    “瑾年真厉害,晚上我也有奖励给你。”谢云澜凤眸微微眯着,有些神秘。


    洛瑾年好奇地问他,他也不肯说,说要吃完晚饭才能给,洛瑾年只好先暂时按耐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将蜂蜜小心收好,放在灶房的橱柜里,又从筐子里取出一条草鱼。


    晚饭谢云澜已经烧好了,鱼半死不活的,到底还没死透,就先打了盆水养一养,过两天再吃。


    第70章 一更


    晚饭是一道鸡蛋炒青菜,一道小葱拌豆腐,再热几个杂面馒头。


    谢云澜做饭不算好吃,鸡蛋也有点糊,但足以充饥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