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小慧接过绣棚,对着光端详片刻,笑道:“你呀,是太实心了,石榴皮要微微绽开,露出籽来,才显多福,你这缝得严丝合缝的,倒像个没熟的青果子。”


    她拆去几针,重新起针示范,素白指尖在锦缎上游走,银针起落间,石榴皮徐徐绽开一道细口,玛瑙似的红籽隐约可见,饱满欲滴。


    洛瑾年认真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荔枝也是,”时小慧换了个绣棚,“壳不能绣太密,红绿交接处用抢针,虚虚实实的,才像真荔枝那层薄壳。”


    她随手绣了两笔,果真活了几分。


    洛瑾年接过,试着照做,果然不同。


    “小慧姐,你懂的真多。”他由衷道。


    时小慧笑了笑,手下不停,两人坐着做了会儿绣活,时不时聊几句。


    多是街坊里的八卦,哪家夫妻吵架了,哪家的孩子顽皮放鞭炮炸了家里的茅坑,气得爹娘揍得他三天下不来床。


    “上回你去绣坊,柳红玉是不是欺负你了?”时小慧问道。


    “……也不是欺负。”洛瑾年小声道,“就是说了两句酸话。”


    时小慧冷哼一声:“她那人,就那样,手艺是有的,可心眼比针鼻还小,见不得新人出头,但凡谁被掌柜多夸一句,她面上笑着,背地里不知使多少绊子。”


    “去年坊里有个小姑娘,绣工不错,王掌柜原本想收做徒弟的,结果柳红玉三天两头挑刺,今天嫌配色俗,明天嫌针脚乱,硬是把人挤兑走了。”


    洛瑾年知道她是为自己说话,轻声道:“我没事,以后我不理她就是。”


    “你呀,就是太好欺负了。”时小慧叹了口气,随即扬起下巴,语气认真起来。


    “不过瑾年,往后她再敢欺负你,你别忍着,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洛瑾年心里一暖,点点头:“嗯,知道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时小慧带来的丝线用完了,“我得去绣坊拿些线,顺便把上个月工钱领了。”


    她说着收拾起针线篮,“瑾年,你去不去?正好让王掌柜瞧瞧你那两个新花样。”


    洛瑾年看了看桌上两个修到一半的香囊,石榴红艳,荔枝莹润,花样子虽是从前有的,可构图配色他都动了心思,应是拿得出手。


    他点点头,将香囊收进篮中,还拿了几个自己做的绣品,等会儿看看王掌柜瞧不瞧得上,便提着篮子和时小慧一块出门了。


    到了锦绣坊,人来人往的不少,时小慧先去领了丝线,又结清上月工钱。


    洛瑾年候在一旁,待王掌柜忙完,才将两个香囊样品取出,轻轻摆在柜台上。


    “王掌柜,司徒夫人要的那两个花样,我试着绣了样品,您得空时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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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王掌柜捡起那两枚香囊看了半晌,“不错,纹样收小一些,莫抢了字的位置,夫人说要题诗的。”


    这是认可的意思了。


    洛瑾年心中大石落地,正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女声:“哟,王掌柜又在瞧新活儿呢。”


    柳红玉眼风扫过那两枚香囊,一双柳叶眯着,似笑非笑。


    “石榴,荔枝……”她轻轻“啧”了一声,“倒是巧。”


    闻言,洛瑾年转过头看她。


    “上回我在东市布庄,瞧见一本苏州来的绣样册子,里头就有这么两个花样,石榴开口,荔枝配绿叶,连这开口的方向、叶脉的走势,都差不离。”


    “年轻人多看看时兴样式是好事。可照搬人家的东西,总得改一改吧?这般原样描下来,传出去,倒像咱们锦绣坊专出这种活计似的。”


    话音一落,锦绣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异样的目光悄悄打量着洛瑾年。


    时小慧脸色倏地变了,偷花样儿可是毁人名声的,锦绣坊规矩严,今天洛瑾年要没个解释,别说是司徒夫人这桩活儿,以后王掌柜绝不会再收洛瑾年的绣活。


    时小慧看了一眼王掌柜,王掌柜果然眉头紧皱,她更是心急如焚。


    她知晓洛瑾年是个软性子,怕他白白受欺负吃了大亏,急道:“柳红玉你瞎说什么?瑾年才没有偷人花样!”


    柳红玉早知晓洛瑾年是个胆子小的,受委屈也不敢还嘴,上回她故意撞了洛瑾年,看他一声不吭,嘴都不敢还就知道了。


    她眉梢上吊,得意道:“空口白牙的你说没偷就没偷啊?有什么证据吗?”


    时小慧气得都想骂人了,哪来的证据?她动动嘴皮子就想把脏水往洛瑾年身上泼。


    时小慧脾气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好好和她理论一番,洛瑾年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看到小慧姐这么信任他,还为他出头,洛瑾年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安定下来了。


    他看向柳红玉,声音平稳:“柳娘子,你说的那本绣样册子,可否借我一观?”


    洛瑾年从不是善于与人争辩的性子,在洛家时,受了委屈只知隐忍,来省城后,有谢云澜在旁,更无需他出头。


    但这不代表他笨,柳红玉说他偷他就是偷了?柳红玉撒没撒谎她心里最清楚,洛瑾年问心无愧,凭什么让他自证?


    “柳娘子你若真有那本绣样,肯借我一观,确是我的不是,理当向您和掌柜赔礼,就是不知道你拿不拿得出来?”


    听到他的话,撸起袖子就要干架的时小慧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显然非常意外。


    柳红玉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一点一点僵在了唇角,那个什么册子是她瞎编的,她当然拿不出来。


    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闷声不响,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哥儿,明明瞧着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包子,居然这么镇定。


    洛瑾年当着王掌柜的面,一条一条将她的话驳了回来。


    没有被吓哭,没有求全,甚至没有高声,就那么轻轻巧巧,把她架在了下不来台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圆场的话,却发现什么都接不上。


    她能说什么,说“我就是看不惯你”?说“你一个新人凭什么得贵人青眼”?说“我柳红玉在锦绣坊做了五年,你算什么东西”?


    她什么都说不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只能扯了扯嘴角,挤出个干巴巴的笑。


    “哟,倒是我多嘴了,王掌柜眼光高,自然不会看走眼,罢了,我一个做活的,操这心作甚。”


    王掌柜没应声,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眉宇间的细痕更深了,不过视线从洛瑾年转到柳红玉身上,眼里藏着深深的不满。


    这柳红玉性子太强硬了,不好管教,便是手艺再好她也已经不愿意留了,她若再不改改这性子,将她撵走也罢,锦绣坊又不缺她一个绣娘。


    柳红玉本来是来要工钱的,可店铺里所有人都悄悄打量她,几个相熟的绣娘也捂着嘴笑话她,背地里还指不定要怎么指指点点。


    她不敢多留一刻,钱都没要就慌忙走了,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那个年哥儿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司徒夫人青眼,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柳红玉走后,铺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绣娘们该做事的做事,客人该买布的买布。


    王掌柜拿着那两个香囊又仔细看了看,“荔枝这个,配色再清透些。”


    她语气如常,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不过再看洛瑾年时,眼里多了几分满意,特意提点道:“司徒夫人喜欢雅致色,太艳了不好,料子也可以换成月白色。”


    洛瑾年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来,轻声道:“谢谢掌柜提点。”


    他将两个香囊收好,又把自己做的几个绣品拿出来,王掌柜眼光高,没全要,只拿了两条手帕和一个香囊,按质定价,给了洛瑾年一百二十五文。


    钱不算多,但洛瑾年摸了摸沉甸甸的钱袋,已经很满意了,这么一点点攒下来,迟早能攒够他自己开店的本钱。


    出了锦绣坊,时小慧一路没说话,走出十余丈,她忽然站定,转身就要往回走,“不行,我去找柳红玉说清楚!”


    洛瑾年怕她闹出事,赶紧拉住她,“小慧姐,算了算了。”


    “算什么算!”时小慧越想越气,眼眶都红了。


    “她分明是嫉妒,空口白牙就敢诬赖你偷花样!今儿是你在,明儿换了别人,还不知被她欺负成什么样!”


    洛瑾年安抚了一番,说柳红玉诬陷他本就不占理,时小慧真去了反而吃亏。


    时小慧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成,听你的,不回去闹。”


    她说着挽起洛瑾年的胳膊,“不过你得答应我,下回她再敢这样,你不许一个人扛着。”


    洛瑾年抿唇,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谢谢小慧姐。”


    *


    入了六月半,暑气一天比一天重。


    这日一早,洛瑾年照例喂鸡浇地,忙活完日头已升得老高。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日头好,把攒了几日的衣裳洗了,时小山忽然从院门外头探进半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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