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瑾年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跳下车,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半旧的木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白墙青瓦,有些陈旧,但打理得干净整齐,门口那棵枣树叶子已经开始枯黄,落了一地黄叶。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谢玉儿端着盆出门倒水,她一抬头,看见洛瑾年和谢云澜,手上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娘——”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得飞快,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瑾年哥哥和二哥回来啦!!!”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匆匆起身。


    第83章


    林芸角听见喊声,撂下手里的针线活,匆匆从里屋出来,她脚步快得很,走到门口时,眼眶已经红了。


    “回来了?”她声音有些发哽,上下打量着洛瑾年,又看看后头的谢云澜,“瘦了……都瘦了……”


    谢玉儿在旁边蹦蹦跳跳,嗓门大得很:“瑾年哥哥!二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们了!”


    谢洛风从屋里探出脑袋,眼睛一亮,却不好意思上前,只躲在门后头偷偷看。


    林芸角擦了擦眼角,又看看他们身后那两辆马车,两个车夫已经在往下卸行李了,大箱小箱的全往院子里搬。


    “这是……”林芸角有些疑惑。


    “娘,进屋再说。”谢云澜开口道,“东西多,慢慢搬。”


    林芸角点点头,转身就往灶房走:“行,你们先歇着,娘给你们烧顿好吃的。”


    走了两步又回头,“玉儿去菜地掐把青菜,嫩的掐,洛风呢?让他去割两块肉,再买块豆腐。”


    玉儿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慢点跑!”林芸角在后头喊,又回头对洛瑾年道,“你们进屋歇着,一会儿就好。”


    洛瑾年想跟去帮忙,被她一把按回椅子上:“坐着!走了那么远路,不累啊?”


    他只好到堂屋坐着,谢云澜出去送送那两个车夫,照例给了赏钱。


    玉儿很快掐了菜回来,又跑出去找谢洛风,不多时,弟弟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块五花肉和一块白嫩嫩的豆腐。


    他比走时也高了些,大小伙子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见了洛瑾年,只喊了声“大嫂”就低着头往灶房跑。


    谢云澜暂时安顿好行李,便也坐着歇息,肩膀贴着洛瑾年的肩,肌肤的热气顺着轻薄的衣物渡过来,谁都没说话,只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灶房里传来娘忙活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响着,院子里,谢玉儿跑进跑出,不知在折腾什么。


    过了一会儿,谢玉儿跑进来,手里捧着个小陶罐,献宝似的往洛瑾年面前一放。


    “瑾年哥哥,你尝尝这个!”


    洛瑾年低头一看,陶罐里是切成小丁的东西,红彤彤油亮亮的,闻着有股咸香辣味,“这是啥?”


    “辣子肉丁!”谢玉儿得意洋洋,“娘做的,可好吃了!我跟洛风馋了好久,娘都不让多吃,说留着等你们回来吃。”


    洛瑾年拈起一块,送进嘴里,肉丁咸香适口,辣味恰到好处,越嚼越香,他又拈了一块。


    谢云澜也吃了一块,赞道:“不错。”


    谢玉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见他俩都吃了,自己也伸手去拿。


    洛瑾年吃一口她吃一口,谢云澜一口她也要吃一口,他俩都不吃了,她还是要偷摸吃一口,很快就吃完了半罐子,大都是玉儿偷吃的。


    “玉儿!”林芸角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心有灵犀似的,“别偷吃!”


    谢玉儿手一缩,看那罐子辣丁不剩多少了,不敢再吃,嘟着嘴跑了出去。


    洛瑾年忍不住笑出声来,谢云澜唇角也微微弯起。


    饭菜很快端上桌。


    红烧肉,炖豆腐,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还做了道葱花拌豆腐,清清淡淡的,正好解腻。简单的家常菜,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


    林芸角不停地给洛瑾年和谢云澜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成这样,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洛瑾年碗里很快堆得冒尖,他低头吃着,心里暖乎乎的,他亲娘早逝,后娘又苛待他,从未体会过这样有娘心疼的感觉。


    “等会儿娘给你俩屋子收拾收拾,晚上好好休息。”


    洛瑾年乖乖听着她说话,鼻子酸酸的,一点都不嫌唠叨。


    吃到一半,林芸角才问起中举的事,省城放榜后三五天,消息就传到县城里了,都是往来的商队和脚夫说的。


    但县衙还没收到公文和凭证,还没张榜公示,谁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这几天城里可热闹了,茶馆、衙门、米铺,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咱县有人中了,是不是钱庄周家的大公子?还是城西谢家?”


    “我猜是周家的,你看人家早早就回来了,谢家估计是没考中,没脸回家。”


    这段时间林芸角等得心急如焚,听到那些传闻心里更是不好受了,谢云澜听她问起,直接递给她一张官凭。


    上头盖着鲜红的大印,清清楚楚写着谢云澜的名字,还有“甲午科乡试第一名”几个字。


    “第一名?云澜,你、你中了解元?好,好啊。”


    林芸角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好好,我儿子、我儿子中了解元……”


    玉儿凑过来看,虽然认不全那些字,却也知道是顶好的事,跟着傻笑,谢洛风站在一旁,眼里也带着敬佩。


    林芸角擦了擦眼角,将那张官凭小心收好,抬起头,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得摆两桌席,请街坊邻居都来喝一杯。”


    她越说越来劲,“让那些人看看,我儿子也是有出息的,看他们还敢不敢说三道四!”


    洛瑾年听着,也抿着嘴笑,娘高兴,他就高兴。


    *


    吃了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谢云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成婚的事,他早就想提了,在省城时就和洛瑾年说过,回来就跟娘说。


    可话到嘴边,洛瑾年忽然开口了,“娘,我们在省城学会点豆腐了。”


    洛瑾年将省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尤其是时家的事,他答应了时伯时嫂,要在青瓷镇开一家“时记豆腐”。


    怕林芸角不同意,还把得了二百两银子的事也说了,他们手上这些钱开店尽够用了。


    “时伯把全套手艺都教给我了,等过些日子,咱们也开个豆腐铺子,卖豆腐、豆花、腐乳这些吃食,肯定能赚钱。”


    他们离家时带了五六十两,回来时反而还带回来近二百两,一听得了那么多钱,林芸角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那敢情好!咱们挑个闲日子,看看哪个地盘好,问问包下来要多少钱。”


    她越说越来劲,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先在铺子门口摆个摊,卖点吃食试试口味,顺便吆喝吆喝,马上中秋了,咱们赶集卖正好。”


    谢云澜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洛瑾年一眼。


    洛瑾年注意到他的目光,抿着唇没说话,他知道谢云澜想说什么,成婚的事,他故意岔开了。


    不是不想,是……是有点怕。


    娘对他这么好,这么信任他,把谢云澜托付给他照顾,结果他们却做出这种事,娘会怎么想?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想。


    谢云澜看出他的心思,没有再开口,只是那眉头就没松开过。


    *


    晚饭后,天色已经黑了。


    林芸角给他俩铺好床,一个在东屋,一个在西屋。


    “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她絮叨着,将被子拍得松松软软,“你先歇两天,休息好了,咱们再好好商量开店的事。”


    洛瑾年乖巧地点点头,简单收拾好包裹后便睡下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蓬松柔软,闻着有股太阳的味道。


    屋里的灯熄了,外头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朦朦胧胧的,他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娘今天那么高兴,她若是知道了他和谢云澜的事,还会这么高兴吗?怕是能气得骂他白眼狼,非得用扫把将他撵出家门不可。


    洛瑾年不想让娘伤心,林芸角越是对他好,他越是不敢说出口,可他也是真心喜欢谢云澜,若谢云澜不喜欢他也就罢了,只当是痴心妄想,偏偏谢云澜也爱极了他。


    两害相权如何取其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角渐渐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轻轻响了一下,洛瑾年一惊,连忙坐起来。


    一个人影闪进来,轻轻关上门,月光下,那人身形颀长,眉眼深邃,正是谢云澜。


    洛瑾年吓了一跳,压低声音:“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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