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瑾年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陈阿婆颤巍巍地伸出手,洛瑾年连忙扶住她,“阿婆,您怎么也来了?一路上累不累?”


    陈阿婆眯着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你成亲,阿婆能不来?”


    谢云澜和林芸角也迎了出来,林芸角连声招呼:“快进屋快进屋,一路上累了吧?快歇歇!”


    时大石摆摆手:“不累不累,坐马车来的,舒坦着呢。”


    杨明文没来,他要顾着生意,顺便帮时伯看着豆腐坊的生意,只托时伯带了新婚贺礼。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院里走。


    时小山一进门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瑾年哥,这、这是你家?”


    也难怪他吃惊,如今的谢家小院,和洛瑾年初来时可大不一样了。


    从前那破旧的老屋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崭新的青砖瓦房,正屋两间,东厢两间,西厢三间,整整齐齐围成一个敞亮的小院。


    院子里头铺了青砖,平平整整的,走在上面稳稳当当,踩上去踏实得很。


    东边是新盖的两间厢房,青砖灰瓦,窗棂上还雕着简单的花纹,小点的那间是放杂物的,客人来了收拾收拾也能住。


    东厢房边上是灶房,林芸角嫌原来的小,只有一个灶台,炒两个菜都费劲,就把灶房扩大了,额外砌了个灶台,这样就能同时炒菜和煮饭了。


    西边是老屋翻新的,也换了新瓦,刷了新墙,瞧着比从前气派多了。一间作客房,一间给洛风住,又多盖了间新屋子给玉儿,不用再和娘挤在一间睡,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总算有了自己的屋子,头几天晚上可高兴了。


    但到底离不开娘,没过几天,就想抱着被子回来找娘睡觉了,还怕洛风知道了笑话她,夜里偷偷去的,天亮了就回来。


    一个人睡了十来天才慢慢习惯,不再半夜抹着眼泪找娘了。


    前院角落里种了棵枇杷树,开春刚移了苗子,枝干细细弱弱的,但枝条上已经冒了新芽。


    另一角搭了个葡萄架,虽然还没爬藤,架子倒是扎得结结实实,边上搭了个四层竹架子,是专门晾晒菜干、果子一类的,除了一口井和两个晾衣架子外,前院便没有什么了。


    时大石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着,连连点头:“好,好!这院子收拾得真敞亮。”


    后院更是宽敞,茅房、柴房、鸡圈和菜地都在后头,菜地被规整成几垄,旁边是鸡圈,也都用砖头围起来,显得干净利落,几只鸡鸭正在里头踱步,偶尔咕咕嘎嘎叫两声。


    再过去还有两个兔笼,里头几只灰兔子竖着耳朵,警觉地四下张望。


    “瑾年哥,你们还养了兔子?”时小山趴在笼子边上看,忍不住伸手去逗弄,差点被兔子咬了一口。


    洛瑾年笑了笑:“嗯,养着玩的,回头生了小兔送你一对。”


    时小山乐得直拍手,“说好了啊,我可记着呢。”


    林花椒拍了下小山的后脑勺,拉着洛瑾年往屋里走:“他哪缺只兔子?大勇平日里送家里的玩意儿还少吗,别理他,给他惯的,快带婶子看看你们的新房。”


    新房是东厢房最大的那一间,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


    屋子宽敞,收拾也得格外齐整,靠墙一张拔步床,漆着红色的新漆,挂着新做的青帐子。


    床边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几件简单的梳妆用具,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


    另一侧是一排衣柜,都是新打的红木柜,做工很是细致,一看就知道是用心做的,柜门虚掩着,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被褥。


    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张书案,上头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那是谢云澜的地盘,他说往后读书就在这儿,陪着洛瑾年。


    时小慧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眼里带着羡慕,“瑾年,你这屋子真好。”


    林花椒里外转了一圈,拉着林芸角的手直夸:“老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这房子收拾得多好,啧啧啧,你这日子我看了都眼红。”


    林芸角笑得眼睛眯起来,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自己用心收拾的。”


    陈阿婆被扶着在院里坐下,晒着太阳,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


    离洛瑾年成亲还有些时日,时家人便在谢家住下了。


    东厢房那间小屋收拾出来给小慧小山住,西厢房那间客房让时伯时嫂住着,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陈阿婆则被林芸角安置在自己屋里,说老人腿脚不便,住一起好照应。


    接下来几日,整个谢家都忙得团团转。


    离成亲只剩七八天了,要准备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时家人自然也跟着帮忙。


    林芸角和时嫂带着自家的女儿,天天往集市上跑,今儿买肉,明儿买菜,后儿买酒,大包小包往家拎。


    灶房里堆满了各色食材,案板上摆着要宰的鸡鸭,墙角摞着几坛子酒。


    洛瑾年也没闲着,跟着她们打下手,切菜、剁肉、备料,张罗这个张罗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谢云澜、洛风和时大石负责外头的活计,借桌椅板凳、搭喜棚、贴喜字,里里外外张罗着,时小山也帮着打打下手。


    时小山干得最起劲,爬上爬下地挂红绸,时不时还要喊一嗓子:“瑾年哥,你看我挂得正不正?”


    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笑着应一声:“正!”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外头搭起了喜棚,红绸子扎成好看的同心结,门窗上都贴了大红的喜字,连鸡圈兔笼上都贴了小小的红纸片。


    灶房里飘出的香味一天比一天浓,馋得时小山天天往灶房跑,被林花椒一巴掌拍出来,正好撞见了也刚被亲娘一巴掌拍出来的谢玉儿,两个大馋猫咧嘴一笑,约好晚上一块儿偷吃。


    谢云澜倒是沉稳,每日依旧读书练字,偶尔帮忙搬搬抬抬,只是洛瑾年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深沉,有时对上他的目光,那人唇角会弯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洛瑾年一向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被他笑得心里发慌,赶紧移开目光。


    *


    转眼就到了成亲前一夜,谢云澜前两天就去大伯家了,明天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过来,把夫郎接上花轿。


    迎亲队伍会绕着青瓷镇走一圈,敲锣打鼓,让人知道他俩要成亲了,晌午前回到谢家拜堂成亲,约莫未时宾客就能开始吃席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白日里的热闹喧嚣渐渐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洛瑾年一个人坐在新房里,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乱糟糟的。


    明日就是成亲的日子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谢云澜的时候,总觉得谢云澜怀疑他厌恶他,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往后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知道谢云澜对自己很好,可还是忍不住担心,万一哪天谢云澜后悔了呢?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乡下人,如今略识得几个大字,却也绝比不上那些公子小姐的,何况他还是嫁过谢云澜大哥的人,他们身份相差太大,往后难免有人说三道四。


    洛瑾年越想越慌张,隐隐又来些悔意,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瑾年?”听到是林芸角的声音,洛瑾年连忙起身开门。


    林芸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站在门口,笑眯眯的:“还没睡吧?来,吃点东西。”


    洛瑾年接过碗,让她进屋。


    林芸角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吃,洛瑾年咬了一口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鲜香可口。


    “好吃吗?”林芸角问,洛瑾年点点头。


    林芸角看着他皱紧的眉头,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干燥粗糙的指头很温暖,像小时候娘摸他一样。


    “瑾年,”她轻声道,“明日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


    洛瑾年低着头,“嗯”了一声。


    林芸角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往后你就是云澜的夫郎了,两个人过日子,有商有量的,别什么都自己扛着,那小子要是欺负你,你跟娘说,娘收拾他。”


    洛瑾年哪能不知道娘这是在护着自己?眼眶一热,看着她叫了一声“娘”。


    “行了行了,别哭。”林芸角笑着拍拍他的手,“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洛瑾年揉了揉眼睛,红着眼眶又笑了。


    林芸角看他吃差不多了,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饺子吃完了碗就放桌上,不用收拾,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明儿娘给你扮妆,咱们漂漂亮亮地出嫁。”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洛瑾年端着那碗饺子,又咬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夜渐渐深了。


    月亮升到中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洛瑾年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床头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喜服,红艳艳的,上头绣着精美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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