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向乌看出钟埙对他那个弟弟仍有情谊,也不相信钟埙会作出有违职责的事。


    就像有人告诉他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一样,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荒谬之事。


    向乌看到尸体。


    和之前的两起案件全然不同,伤口不一样,死因不一样,凶手的作案动机反而可能一致。


    “钟宥死了,钟埙跑了。”向乌对沈红月说。


    “钟宥?”沈红月疑问。


    向乌捻着瓷盒里的符灰。


    “探子说是寿终正寝,”向乌摇头,“子杀父。但钟埙身上没有系,不知道他能不能取到灵。”


    向乌说:“这对兄弟也是钟埙杀的。”


    沈红月问:“那其他人?”


    向乌答:“不知道。”


    三起命案,两个凶手。可知钟埙是在农户和友人暴毙后才盯上这对兄弟。


    知县要推他两人做凶手仓促结案,钟埙便顺水推舟杀了他们,作出两人仓皇出逃的假象。


    钟埙停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制止断系取灵,而是为了借连环案遮掩达成自己的目的。


    沈红月听了并不心焦,只问:“现在怎么办?”


    “我们把尸体搬回去。”向乌说着,开始下马干活。


    “钟埙呢?”她跟着帮忙,又问。


    “随便吧,”向乌耸肩,“皇帝又没让纪渠影管这种事。”


    “嗯。”沈红月应声。


    他管不了那么多事。纪渠影也最好不要被卷进这种事里,更不要和钟埙打交道。


    向乌心如乱麻。


    他得追钟埙,如果就这样放掉这条线只会后患无穷。而钟埙不是取他血的人,他还得找出这个人,以防纪渠影因他惹上是非。


    鄀县的案子还没查完,按行程,过两日他们就该去临州了。


    纪渠影还生着病,缺人照顾。


    向乌分身乏术。


    他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五个,但此时此刻,他只能有一个选择。


    纪渠影站在门边等了许久。


    等来钟宥的死讯,等来钟埙逃走的消息,最终等到一个垂头丧气的蔫茄子捧着热腾腾的药碗出现在他面前。


    “我回来晚了,”向乌盯着鞋尖咕哝,“你快喝吧。”


    “李成双给我煎过药了。”纪渠影说。


    “可是李成双说你没喝。”


    纪渠影语塞,只好接过药碗,瞥一眼站在旁边把自己团成球的李成双。


    李成双立马扑上来将门给两人关紧。


    “去哪里了?”纪渠影问。


    向乌说:“没什么,追错人了。”


    纪渠影将药碗放在桌案上。


    说不失落是假的。他离京前就担心事情变成这样,向乌一个人处理所有事,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选择离京,不是因为纪瑄逼迫,也不是为了立下功勋,他只是想离开那个处处掣肘的环境,这样向乌就不会永远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他。


    “那你还打算继续追吗?”纪渠影问。


    向乌犹豫道:“追。我想……我想自己去找他,三五日就回来,很快的,所以……”


    “不用问我,去吧,”纪渠影偏头不看他,“上午千机探子来过,说是鄀县案的真凶可能已经去了临州。我们明日启程,沈红月和徐应会留在这里,你办完事想去哪都可以。”


    纪渠影说话少有情绪,可这次就算李成双来听,都能听出他有些赌气的意味。


    向乌有些意外:“那我去了。”


    纪渠影“嗯”了一声。


    向乌挪开一步:“你记得喝药。”


    纪渠影又应声。


    向乌取上剑走了。


    向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纪渠影没跟出来。


    湖月先回来了,一看向乌杵在外面,上前道:“追不上钟埙,没有踪迹。”


    当然追不上。正常人能追到钟埙这种人就见鬼了。


    “没事,我去追。”向乌说。


    “好。”湖月点头。


    没人动。


    湖月:?


    “明日再追吗?”湖月小心翼翼问。


    “现在追。”向乌说。


    湖月迟疑,将怀中常备的伤药一股脑塞给向乌:“公子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向乌面露难色。


    湖月恍然大悟:“我去叫莫公子。”


    向乌一把抓住他,无语至极:“不是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和李成双一样不会察言观色的人!


    向乌还在纠结。


    他不知道怎么做纪渠影才会高兴,才会安全。似乎不追钟埙短期也没什么影响,似乎不查案纪渠影也不会少一根头发。查到了都是纪渠影的功勋,可纪渠影现在好像对功勋不感兴趣。


    不应当。


    按照他的设想,纪渠影承受姨母刁难胞弟排挤,领旨出京,应该是为了建功立业,回去就能狠狠打他们的脸。


    说不定纪容深也会对他改观。世子的位子坐稳了,往后余生荣华富贵称心遂意,还不是信手拈来。


    一想到这里,就连向乌都有些向往。


    这样多好啊,纪渠影本就是亲王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从血缘上便无可挑剔,容貌礼节诗书词赋不知比纪瑄强多少倍,从前不受重视遭受欺凌,都是因为旁人没有发现他是这么好的人。


    一旦有功勋傍身,谁都会高看纪渠影一眼。


    向乌是这样规划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纪渠影不高兴。


    不管纪渠影是胆小不敢做,还是怕麻烦懒得做这些事,他可以全部代劳,他是这么和纪渠影说的,离京以来也都是这么做的。


    不是说纪渠影不领情,只是……


    向乌回头望那扇孤零零的窗。


    他好像越这样做,纪渠影就越难过。


    一支暗箭破风而出。


    向乌惊醒回神,箭矢擦着他发梢,径直没入地面。


    “小心!”湖月拔剑挡在他身前,飞快扫视,“至少十七八人!”


    异响陡起,整个小院除了他们两人只剩李成双和徐应。


    向乌斩下一箭,匆忙喊徐应进房保护纪渠影。


    他欲动火,可来人仿佛早有预料,只射暗箭,被发现就立刻消失。天色尚早,他这时候沿着围墙点火必定引来好事之徒。


    对方来意难辨,专门趁其他人外出的时候袭击,倘若他刚刚下定决心走了,现在纪渠影恐怕生死难料。


    箭矢雨点般袭来,湖月招架不住,连连后退。


    向乌恰好盯准了房檐上藏着的黑衣人,一苗金焰已经脱手,然而湖月身中一箭,擦着火苗的轨迹向后跌去。


    向乌下意识收回金焰,向前支扶湖月。


    暗箭忽停。就在向乌捞住湖月的一瞬间,藏在暗处的人仿佛突然不怕死了,纷纷落至院中袭向两人。


    向乌心道没见过送上门的,反手金焰燃出,火势骤烈。


    金火环身,向乌松了口气,低头查看湖月伤势。


    一箭正中肩膀,好在错开要害。


    “我没事。”湖月还能动,推他起身。


    谁知向乌身后忽有一道刀影破开金焰。


    “小乌!”


    向乌听到金焰外徐应焦急的喊叫声。


    “铛”一声兵刃相接。


    一声闷哼。


    鲜血喷涌。血液穿过火帘,溅到向乌颊边。


    他回头,看到纪渠影提着长剑,一剑刺穿来人咽喉。


    金焰躲开纪渠影,燎烧他手里那具尸体。


    向乌哑然,怔怔失神。


    他看到纪渠影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从颈间一直穿到眉尾,淋淋落血。


    纪渠影注意到他的视线,扭头遮掩伤口。


    “别看。”他说。


    金焰突然失控,一瞬间爆燃吓得李成双尖叫,徐应和湖月跟着迅速蹲下,热浪灼眼,刹那卷着袭击者烧作黑灰,连带整个院子一起烧光了。


    火光散尽。


    向乌仓皇上前,紧紧抓住纪渠影的手腕。


    纪渠影的手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第一次杀人,还是受大火惊吓。


    又或许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我不去了。”向乌说着,硬是将纪渠影转过来面对面。


    他紧紧抱住纪渠影,那串血珠滴在他眼下。


    第104章 唯你不同


    纪渠影抬指为向乌擦去那片血迹,腰被人抱得生疼,手上的动作依然轻柔。


    他擦掉一片有些发冷的红渍,可是越来越多温热的液体掉在他指尖,越擦越多。


    纪渠影错愕,一时间想说的话堵在喉口,说出声的却是没头没尾的一句:“不去哪里?”


    问得奇怪。除了不去追钟埙,还能是不去哪里。


    向乌只是摇头,抬眼看他。


    纪渠影这才想起忘记遮住伤口,但看着那双水雾弥漫的金瞳,抬起的手最终还是落在向乌背上。


    他说向乌是小孩,向乌还不信,总是反驳他。


    哪有人会因为别人受伤而哭,可怜兮兮的,看着就知道有多害怕。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