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城独发


    第17章


    门外的不是楼广睿,天师不必犯禁管人事了——来的还不如是楼广睿呢。


    好歹是人,动手吃不了亏。


    最起码楼广睿目前不想要辜道生的命,还能有三年好活呢。


    那句明显染上了狎昵的“小妈”一出口,回荡在如墨如渊的夜色中,拨开墙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符纸往耳朵里钻,辜道生浑身鸡皮疙瘩都一粒一粒地起来了。


    刺激到了心坎里。


    “怎、么、不、开、门?”


    “当、当、当——”


    “当、当、当——”


    每次都一模一样的敲门声冰冷机械地响彻在夜色里,充满诡异的惊悚。


    辜道生想躲起来,没想到来的是楼红尘,一下子却觉得身体僵住了,傻不愣登地站在门后,直盯着黑漆漆的房门。


    被敲响时,薄薄的门板似乎在震动,纸片一样簌簌着。


    “小妈,你前几天说,你和我、是继子和小妈的关系——你不愿意做我的生生,那就让你做我的小妈好了。嗬嗬……”楼红尘充满阴冷质感的音色同敲门声一样令人毛骨悚然,门上符纸毫无动静,他身上的阴气却似乎顺着狭窄的门缝爬进来。


    “小妈,我来找你了啊,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呢?”


    阴风蹭着地板吹拂,卷起不存在的灰尘,像一只可以无限伸展的手,抓住任何东西。


    辜道生脚脖子凉嗖嗖的,恍惚间,那缕阴气果然变成了一只黑色铁手的形状,想要攥住他细伶伶的脚踝,他如梦方醒,连忙跳开,疾退好几步。


    呼吸都不敢制造大动静,一小口一小口地吸进来,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吐出去,憋得肺疼。


    到底该怎么办,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辜道生手里徒劳地出现了几张攻击性符纸,和贴在墙上的没区别。


    如果外面对楼红尘没用,手上的也绝不会有用。


    人只是下意识地依赖自己拥有的技能,以此得到一些慰藉。


    符纸无风自动,辜道生突然感到手上一凉。他本来以为是自己太丢脸,胆小到体温降低,等感知到那抹凉意会动,明显牵住他的手,辜道生瞬间炸毛,第一反应不是甩开,怕动作大惹厉鬼不高兴,只有眼珠子猛向下看。


    ……吓死他了,原来是南婴回来了。


    南婴刚才屁颠屁颠地去查看密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看完要回来报告,正好听到三声门响,这代表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小鬼虽然小,但很仗义。他没想着跑,而是两条腿立马虚无缥缈地变成了两缕烟,快速飘回辜道生身边,严肃地盯着门板。


    他一手牵住辜道生,身体后缩,习惯性地想往后面躲藏,让辜道生给他壮胆。


    可他另一手握紧了皮鞭当做能够将邪祟制服的武器,两眼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又像在给辜道生壮胆了。


    辜道生的胆子真被壮起来了一分,下意识捏紧南婴的手,深呼吸一口气。


    他急中生智地往楼上卧室打了一张符咒,然后他人在楼下客厅站着,张嘴说话的声音却像从卧室传到楼下的,隔着高度和墙壁的厚度,让那道被冲散的回应显得非常有可信度:“谁啊?是红尘来了吗?”


    “我刚完脱衣服要睡觉。现在正穿衣服呢,等会儿就下来给你开门。你先等一等。”


    上万张符纸全没用,辜道生的心都凉了半截,只能先拖延时间。


    不知道楼广睿还来不来。


    苍天,他赶紧来吧!


    让他们父子俩打去吧,别把他掺搅进去啊。


    楼红尘不再敲门了,顿挫有力地回答:“好的。”


    “好啊,我——我等你。”


    一看他真信自己在楼上,辜道生顿时松了一口气,真想感谢小时候的自己。


    庄徵总是教训辜道生做天师要稳重,不能太跳脱,否则怎么能冷静地捉鬼呢。稳重的第一步要学会打坐,一开始辜道生被关在房间,一坐就是一天。


    七八岁的孩子,谁能坐得住啊。反正辜道生坐不住,总隔一会儿就想出去,庄徵当然不可能惯着,每隔十几分钟就要在外面问一句有没有好好练功,辜道生有气无力地回答有,之后被问烦了,直接气哼哼地不说话。


    然而这时就会有一颗无形的小石子弹开窗户,从窗缝儿里跳进来,崩到辜道生的后背上,逼迫他专心。


    之后为了能出去玩儿,辜道生坚持不懈地画符,自创出了一种“留音”符。把自己声音留在房间里,师父问他在不在时,哪怕辜道生早掀开窗户偷偷溜达到百里之外,声音也像在房间里。


    辜道生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很像,又平静地问:“红尘,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啊?是有什么急事吗?”


    “有。”楼红尘说,听到小妈的回应之后,那道声音里似乎有佳酿,莫名地醉人,黑夜放大了这种陶醉,他轻轻地倒了一口气,兴奋地想要尽情发抖,“我很想——很想见你。”


    他克制住不正常的反应,按住果然在痉挛的右手,指关节想抻直,但它仿佛有自己想法,扭曲地蜷了起来,再一次在平滑冰冷的门面上敲了三声。


    “当、当、当——”


    楼红尘急切道:“小妈,你穿衣服、怎么那么久啊?你先开门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


    那单薄的门板,挡不住邪祟一根手指头,他真要往里闯,凡人制造的门形同虚设。


    可是楼红尘急成了这样,还偏要等小妈亲自下楼为他把门打开,再请他进门,绅士作风一点儿都不邪祟。


    敲门声的间隔依然一样,但愈来愈急促。


    而辜道生刚才松掉的一口气更松了,紧张的心情趋于平稳。


    还好还好。


    民间有一种传说,鬼上别人家做客时会小礼貌地敲三声。


    只要主人家主动开门,鬼便是被“邀请”进来的,经过了主人家同意,从此他就能住下了。


    很难再撵走。


    不想让他进来做客,那就一直别开门。


    “打死都不能开啊……”辜道生嘀咕道。


    话音刚落,门就“嘭”地一声炸了。


    门板没飞,房门没开,是那些成千上万张的符咒一齐被触发亮出金光,闪瞎了鬼眼,炸了!


    整扇门发出一道翕动,像人的鼻孔猛地张开,它鼓了一下鼻翼,又很快缩了回去。


    “噼里啪啦”的火光比过年放鞭炮崩年兽还热闹,期间夹杂着号叫声。


    辜道生心里一喜,符咒管用了!


    他就说天下符咒一家亲,能炸鬼的怎么可能炸不了祟,鬼祟同宗同源,谁也别想从天师手里逃掉。就是那声惨叫,多少有点儿……不帅气。


    他松开南婴的手,为楼红尘没端住气质可惜,拍拍南婴的后脑勺让他别怕,看自己的。


    背着手就要出门收邪祟,背影昂首阔步。


    “啊……好厉害的符,我的头,头又要破相了。楼广睿不是最讨厌鬼神那一套了吗?私底下竟然请大天师做法?这个虚伪卑鄙的老畜生!”程老师的脑袋弹性好,自己把自己往地上拍,拍了一天了。


    一会儿上天一会儿下地的。


    辜道生又转头回来了,缩得比兔子还快。


    “楼广睿——老畜生!”从南婴肚子里出来以后,程老师见女心切,想抱着三年没说过话的女儿痛哭一场,然后再放心走。


    告诉她是爸爸没用,因为无权无势又无能,让楼广睿强行将她带走,做了楼家的十一小姐。


    那年程景如18岁,高三没毕业呢。程老师活着为女儿,去死也为女儿,他身子不知道掉在哪了儿,顶着一个脑壳去找人。


    ……女儿害怕脑壳。


    女儿也听不到自己说话。


    程老师见到了疯疯癫癫的程景如——在楼家门口看见时,以为女儿是在装疯卖傻,还暗道她聪明,没想到她是真疯了啊。


    一个好好的姑娘,就这样被楼广睿糟蹋疯了!


    程老师怒不可遏,一颗头急得团团转,转成一颗陀螺。


    他知道白天里自己把楼零吓到了,他们在一面镜子里对上了眼,北院有也镜子。程老师情急之下只想到镜子肯定通阴阳,能让自己显形,忘记了自己只是一颗头。


    刚在镜子里一露头,正在把一个小枕头当作楼明章而哄他睡觉的程景如,当场吓崩溃了。


    程老师茫然地拍着自己在地上弹弹弹,想哭,哭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身体,没有心。


    那些难过都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刻在脑子里的吧。


    光有头不行,太吓人,他脸上还有伤疤,丑陋。他转而去找身子,门口没有,楼家没有,找了半天终于回到原点,想问问南婴和辜道生有没有见他的身子。


    谁承想被楼广睿请来的天师炸了一脸!


    原来楼广睿也怕死啊。


    要不是蹦得快,跳得高,他脑壳都得碎。


    程老师生前不修边幅,只要干干净净的就行,一辈子没在乎过形象,现在是他最在乎脸的年纪。


    脸上一痛,他身上——头上因为生气,二十年身为老师的温润荡然无存,愤怒地吼道:“你竟然还敢让我破相?!”


    脸一摆正,一瞪眼,和一挑眉的楼红尘对峙上了。


    楼红尘低头看那些符文,一张符只能使用一次,崩坏的符散落一地,成了灰,风卷着往脚边吹。


    符刚失效时有灰烬,像烧着的纸,燃烧着火星飘飘洒洒,在风流里时上时下,要好久才能安稳落地。


    他嗬嗬地笑了,喟叹般地啊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不开门,怪不得不给我、开门,原来是这样……”


    程老师怒容一顿,认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都说父债子偿,可生在这样腌臜的家庭里,楼红尘受过怎样的虐待都不知道呢,楼广睿的恶债,大概算不到他头上。


    那张脸和年轻时的楼广睿有几分相似,唯独一双眼不像。楼红尘的眼睛太黑了,再明亮的光打过去,也能被吸收殆尽,生来一副恶鬼相。


    天上的月亮被遮住了,深沉的夜色里,程老师看不清那双眼睛,看见了那与楼广睿有几分相像的锋利下颌。


    越看越像,越像仇恨越浓。


    满头怒火往天灵盖里烧,头发变作燃料一般,根根分明地站起来,扯着头皮往前一扑,程老师一口咬了上去:“既然是楼广睿的儿子,那就去死吧!”


    灯火通明的屋里,辜道生没敢趴门上偷听,离得远远的,相当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一手揽着南婴,这小鬼太没有鬼的样子了,还需要他捂眼捂耳朵;一边胳膊挨着楼零,虽然这人被吓晕过,但好歹是个活人,有阳气。


    几双眼睛齐刷刷往外看,紧张焦灼地观察战局——辜道生为了看热闹,在面前的墙壁上拍了一张“透明”符。


    整面墙仍然屹立在那儿,没有烂没有塌,却仿佛和空气融为了一体,变成了透明的,能清楚地看见外面情况。


    外面看不到里面。


    他不是真的想看热闹,要是在山上遇到这种场面,辜道生二话不说就会屁滚尿流地跑去找师父,边跑还得边喊师父救命,但凡声音小一点儿都是对不起自己的小命。


    等师父来了,小命没有威胁了,他再仗势欺人地出来,将他拿不下的鬼大骂一通。


    这房子就这么大,楼上楼下两层,全布满了攻击性符咒,已经是最大的保障。要是大晚上的摸黑跑出去,运气好当然好,运气不好碰见那个至今一面都没露过的大夫人呢?


    所以就只能看热闹了。


    符纸六亲不认,差点把程老师炸飞时,辜道生呲牙裂嘴,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


    他担心程老师再莽撞一次,搞不好要魂飞烟灭,他女儿还没见到呢。辜道生一咬牙,符咒枪拿在手里了,要将那些符咒吸回来,解除法阵。


    大不了出去干他喵的!


    区区一个邪祟厉鬼……


    没想到不知程老师突然发什么疯,嘴里吐出的愤怒明显是针对楼广睿的,看清面前的是人楼红尘不是他的仇人,却依然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咧开血盆大口。


    那时。


    辜道生正好听见楼红尘似有所感地说:“原来是这样。”


    心里顿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心里开始往外漏风。


    一头一祟打了起来。


    屋里的灯不知是不是被这种阵仗的阴气影响了,电流“刺啦刺啦”地响,忽明忽灭。


    打了半天,程老师那颗头才脑浆归位,反应过来:“你能看见我,是鬼!”


    话音落地的瞬间,屋里的灯光全灭了,伸手不见五指,与此同时辜道生感到颈后被谁吹了一口气,汗毛歘地立正了。


    那口阴冷的气息顺着辜道生的脖子舔了一圈,接着,楼红尘含笑的声音贴着辜道生的耳垂流连忘返:“原来——你真的已经知道我死了啊。”


    “那就、好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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