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怪这表弟跟谁来长安的不好,偏要跟着郭待封。
郭待封这人,别人都说他是个人才,贺兰敏之却觉未必。
不过是上无父兄依托,才把那些个喜好奢靡的脾性藏匿了起来。
谁让贺兰敏之自己刚来长安时,也是这样的人,和郭待封一对眼,便如撞见了同类。
偏偏这同类还当不成好友,只因两年前郭待封刚入职弘文馆时,贺兰敏之便同他大吵了一架。
吵架的理由也是可笑。
郭待封的职位,与其他四位被陛下选出的贤才一样,叫做“弘文馆待诏”,那依照时人称呼官职的叫法,便该称他为“郭待诏”。
但这个称呼却也恰恰是郭待封那战死长兄的名字。
别人将此事记为一条需要记住的禁忌,贺兰敏之有皇后撑腰,才懒得记这个,直接激得郭待封脸色大变,拦下贺兰敏之就要他道歉。
贺兰敏之却凑到他耳边骂他,有这等闲工夫,还不如到陛下面前多露露脸,给自己升个官,再不然就是把亡兄的名字改了。
总之,先怪自己再说同僚。
自此,两人结下了恩怨,说是相看两相厌也不为过。
也就是刚在帝后面前答应下来了差事,才在出门后装出了个兄友弟恭的样子。
这二人又都年轻且形貌出众,从两仪殿到宫门前的一路,不乏有宫人看过来,更不能当众吵闹起来。
但假若有人靠近过来的话就会听到,这两人的交谈里,分明积蓄着含而不发的火药味。
“我若是你,就干脆先让表弟在城外住上几日,待养好了病再入城。因天时和道路的缘故失期常有,人到了长安却病倒见不了人的少有。”贺兰敏之冷笑了声,“表弟就是太信你了,选了这么个不懂变通,还让人留下病秧子印象的办法应对。”
郭待封斜睨他:“你倒是随机应变巧舌如簧,却尽是些歪门邪道,难怪上不得朝堂。升云本就是真病,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正如陛下所说,还是孝心可嘉,为何非要在城外养病?皇后殿下的亲眷不多,倘若在城外养病养出了个好歹来,又该由谁负责?”
他心中其实很为贺兰敏之上门这事头疼。
郭升云的那张嘴简直是无差别得罪所有人,要是贺兰敏之以为是他教的,然后告状到皇后面前,不知该如何收场。
奈何人已经在去郭府的路上,郭待封又不想在贺兰敏之面前露怯。
只能在说完了那番反驳的话后,状似无事地招呼着自己的随从,先一步将陛下遣使探看这件事报回府中,也好让装病的郭升云早早做个准备。
贺兰敏之有点奇怪地看过来:“我平日里跟你说话,不见你有多少好脸色可言,今日倒是毫不吝啬,还准备盛情相待了?”
郭待封权当没听到这句话。
多说多错。
只希望郭升云能收到他的信号,别把场面搞得太难看,更别被贺兰敏之发觉他没有真的病倒。
二人策马抵达府门前时,该说的挑衅话都已经说完了,起码自前来迎接的管家看来,这位到访的使者神态平和,丰神俊朗,好一番贵公子模样。
但想到此人与主家之间的矛盾,又减少了几分热情。
“带路吧。”
管家的表情有点尴尬。
郭待封当即意识到,又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情况发生了。
他眼皮一跳,就要把管家叫到一旁问询,却有一只手横空插了过来。
贺兰敏之面露兴味之色:“怎么,我不能听吗?今日我又不是以贺兰敏之的身份来的,而是陛下的使者,何事还要藏着掖着?”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郭待封挥了挥手,示意管家直说就是。
管家赔笑道:“使者将至的消息传回来,那竹霖院里就闹起来了。”
贺兰敏之挑眉问道:“怎么说,是你们说了我的坏话,让我这表弟觉得,他在病中,不该只有我这样的人来探视?”
管家连忙回道:“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三言两语间也说不太清楚,进去见到了人就知道了。”
郭待封顿时会意。
郭升云可能搞了点事情,但不是会影响到他的事情,那去看个热闹也无妨。
两人刚穿过游廊,预备走进那院中,便先被一道疾行的人影撞了上来,正撞在了先行一步的贺兰敏之身上。
贺兰敏之倒退了一步,方才站定。
那有些瘦弱的婢女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连忙后退两步,在看清来人模样后,更是哆嗦着嘴唇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干脆低头跪了下来,把脸埋在了手中拿着的东西上。
贺兰敏之只看得出来,那是一块颜色有些鲜亮的布料,郭待封却辨认出了更多的东西。
这好像是他曾经穿过,但现在尺码有些偏小的衣服。
他的眼神往旁边一飘,当即得到了管家点头示意,肯定了他的判断。
郭待封懵了一下。
什么情况啊?
他也随即认出,至于跪坐在地的这个婢女,并不是他府上的人,而是郭升云带来的。
这就更奇怪了。
贺兰敏之不知郭待封此刻的脑子里,已蹦过了数个奇怪的猜测,瞥了江盈一眼:“起来吧,不必如此惶恐。”
他心中好奇表弟的事,一步迈进了院中,却忽见一个反光的物事,从那主厢开启的窗口呼的一下丢了出来,直直地朝着他甩了过来。
他的身体,本能地又退了一步。
转头就向着郭待封瞪了过去:“你府上也太危险了。”
郭待封嘴上不饶人:“你但凡看看清楚呢?”
贺兰敏之认真打量了两眼,又不说话了。
这一次,确实不是冲着他来的“攻击”,只是扔东西的人就站在窗口,恰好对准了这个方向。
抛掷东西的人也根本就没有用多少力道。
以至于那金属疙瘩明明可以抛得更远,却没丢出来几步,便落在了地上。
啪的一下,在厢房门外的石板路上摔碎成了几片。
并没有打中任何人。
贺兰敏之止住了脚步,停在碎片面前低头看去,瞧见的正是一面碎裂开来的铜镜。
那屋中之人,何止是挥手就把镜子给甩了出来砸碎,更是用有些嘶哑的声音骂道:“出去!一群没用的东西!”
若不是贺兰敏之已走到了附近,恐怕还听不太清楚,这有些细弱的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
倒是屋中另外一个声音的主人,因体魄康健而中气十足,却因对面那人的发怒,语气里多了几分惶恐与无奈。
“您跟自己置什么气啊!本来就在病中,还连着换了十几套衣服了,到时候加重了着凉又怎么说。”
“那使者只是替您的姨母来过问病情的,何必如此!您只管躺着……”
“闭嘴!”那个虽轻却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只落后贺兰敏之两步的郭待封毫不怀疑,如果郭升云没有在装病,还是装手提不起笔的病弱,他现在绝对又一脚往那个秦四的身上踹了,也不知道秦四上辈子的名字是不是叫蹴鞠。
但现在,屋里只传来了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以及咳嗽过后,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懂什么!”
“如果是一般的使者就算了,为何来的是那贺兰敏之。”
他话说得急,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郭待封抚额,不知该不该说,这种干咳其实听起来还是有点假。
可屋中传出的下一句话,却充满了真情实感,也让人直接忽略了前面的咳嗽。
“我……我若没有半道遇袭,又随后病倒,必定要比那贺兰敏之颜色更好。现在让这个京中出名的美男子来当使者,不是来让我难受的吗!”
“堂兄也是个没用的,府上竟无好用的脂粉颜料与好看的衣服,能让我在病中……咳咳……撑一撑场面!”
屋中的仆从显然已是很无奈了。“郎君……男儿无需好颜色啊。”
郭升云怒道:“我要能出口成章,令长安纸贵,还用你提醒我这个?!我不就剩个脸吗。”
“噗……”
贺兰敏之以手覆面,差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
他想过表弟可能会被郭待封这个家伙带偏了想法,面对他这个前来探病的人没多少好脾气可言,唯独没有想到,还能看到这一出戏呢。
别看表弟字字句句全在恼怒,听起来还是个只有皮囊而无内在的蠢货,贺兰敏之却觉得,这位表弟不失为一个可结交之人。
没听他说吗?
贺兰敏之,乃是京中出名的美男子。是让表弟在病中自惭形秽,不惜病情加重,也要梳洗打扮以迎的人。
这不是在夸他贺兰敏之,还是什么?
他伸手便推开了眼前这堂屋的门户。
屋中的动静戛然而止。
刚才还在气急跳脚的人仿佛是想要缩回到床上,却还没能来得及,以至于整个人都如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就顶着一身衣领微敞的造型站在地上,呆呆地看过来。
那张略经脂粉修饰的脸,仍能让人看出藏匿在下方的病气,却也好看得让贺兰敏之微微一愣。
不必怀疑,倘若病情痊愈,他必是个翩翩少年。
一想到正是这样的人,为了他的到来而有了这种种失态行径,贺兰敏之只觉自己心情大好,无比熨帖!
这爱美之心,也果然和他是同出一门。
是他的好表弟。
他上前几步,将祝以灵推回到了卧病的床边,看人虚弱地半躺了下来,开口劝道。
“诚如你家仆所言,表兄此来只为探病,表弟切莫有那些无用的比较想法。也不知道是谁人从中挑拨,竟让你觉得表兄会笑话于你。”
祝以灵把头往床内一转,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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