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顾问拿寿衣给家属过目,是传统的那种古人寿衣,大红大绿的绸缎,绣着金线寿字。
汤曼珍哭太多,眼睛肿得厉害,戴着墨镜,对寿衣嫌弃得不行:爹哋、妈咪都是爱面子的人,怎么可以穿这些廉价的破布!
殡仪馆所有寿衣款式她都不满意,干脆自己坐车回大宅拿衣服,她知道父母喜欢穿什么。
走前让段嘉玲监督灵堂摆放妈咪喜欢的白色洋桔梗,不要摆菊花和白百何。又让厉承修马上飞回上海,把儿子带过来奔丧。
她虽然还是很伤心,多少缓过来一些,她要盯着葬礼的布置,让父母风风光光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回大宅仔细挑了一套爹哋喜欢的深灰色高级定制西装三件套、妈咪喜欢的一袭月白色真丝旗袍,又打开珠宝保险柜拿他们喜欢的首饰。
回到殡仪馆,看着工作人员给他们换上。
遗体修复师修复遗容时她也在旁边看着,让修复师给妈咪化上她喜欢的妆容。
然后联系爹哋生前交好的风水师算适合下葬的吉日。
联系佛教法师来殡仪馆诵经超度,因为车祸属于横死,需要通过诵经帮助亡者安定心神。
联系有名的喃呒师傅(道教)准备第二天晚上的破地狱仪式。
风水师、佛教、道教,三教都齐了,法力无边了。
汤逸臣收拾好自己从半山公寓来到殡仪馆,看到汤曼珍对葬礼的安排很积极,忙得像个总导演,倒也不意外。
肖春莲生前很迷信,拜神、看风水、择吉日,一样没落下。
她从小受她妈咪影响,也迷信得很,一定会请厉害的大师好好送父母最后一程的。
晚些时候,兄妹四人去了趟交通署听案情、看事故发生时的道路监控。
警方初步调查是泥头车司机涉嫌危险驾驶导致他人死亡,具体刑责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和法庭审理。
女儿男朋友双亲发生意外去世,女儿心里不好受,孙太毕可盈吩咐厨房中午做几道她爱吃的菜。
孙有玫却没有什么胃口,筷子搅着米饭,脑子里都是刚才从电话中听到的汤逸臣的抽泣声,心疼不已,愁得要命,纠结要不要跑去找他?
孙有岑坐她对面已经观察她半天了,看她那副天人交战的样子,大概猜得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默默拿起手机给蔚鸣霄发消息,叫他过来陪人,尽量拖住她,别让她跑出去找汤逸臣。
虽然他觉得失去双亲的汤逸臣在妹妹心中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但他并没有放弃扶持小弟上位。
万一上位成功了呢?
做人总要有梦想。
蔚鸣霄屁颠屁颠地开车过来,和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
孙有玫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原本想出门的念头也打消了,等晚上再去男朋友公寓。
他很忙,自己现在跑过去帮不上任何忙,还要让他分神照顾自己。
兄妹四人走出交通署时天色已黑,一天没正经吃东西,律师提议先找个餐厅吃饭。
谁都没有胃口,依然机械地吃着。
餐厅落地窗外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繁华依旧,他们的世界却在短短一天之内天翻地覆。
饭后兵分两路,两个姐妹回殡仪馆,两个兄弟回大宅运寿棺到殡仪馆。
民间有“置寿棺,添寿元”的说法,先替自己安排好身后事就能从阎王手里多借几年阳寿。
很多年前汤金荣就用顶级木材给自己和太太做了寿棺,封存在大宅仓库。
如今看来说法果然只是说法,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因为两口寿棺留你到五更。
绝大多数的生意人都迷信,尤其是做到一定身家的富豪,不仅爱做寿棺,还爱提前买风水宝地当墓地。
香港多个名门望族都有自己的家族墓园,风水格局由大师亲自设计,后人世世代代安葬其中,比如孙家、沙家。
汤金荣身边有个玄学狂热分子肖春莲,汤家的这块墓地就是她当初听风水师说哪里发现了一块极佳穴位还没有人买,她赶紧撺掇丈夫向政府买下那块山头,修成汤家的家族墓园。
墓园修成后,汤金荣把父母、前妻的骨灰迁入园内,而他们夫妻的遗体不会火化,会以灵柩的形式入葬墓园。
这是他当年做寿棺那会儿,在饭桌上对汤逸臣说的:“家里墓地那么大,以后多少口棺材都放得下,我死后你不要烧我,给我留个全尸躺棺材,我不要挤在那么小的骨灰盒里。”
汤曼珍听了哈哈大笑:“爹哋,你死了还挑地方住啊?”
汤金荣瞪她:“废话,活着住大房子,死了当然也要住大房子。”
旁边的肖春莲附和:“你不烧,那我也不烧,我要和你一起躺棺材。”(地狱笑话)
她不是说给继子听的,是说给自己儿子、女儿听的。继子亲妈是火化的,她就怕自己百年后继子会让她跟他妈一个下场。说给儿女听,让他们以后监督继子。
夫妻俩虽然决定不了死亡,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死后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
寿棺运到殡仪馆,四兄妹看着工作人员把遗体放进去(入殓)。
姐妹俩上前为棺材中的他们整理衣服。
汤曼珍拿出一把金剪刀,各自剪了父母一撮头发、几片指甲,小心收起来。
汤逸臣、段嘉玲看着她剪,没出声阻止,想也知道她肯定要搞什么玄学仪式。
汤进雄不悦地出声:“jenny,你不要拿爹哋、妈咪的东西搞些有的没的好不好?”
汤曼珍猛地抬头,拿哭肿的双眼凶巴巴地瞪他:“你少管我!我又不会害你三个!”
之后两口灵柩被并排放置在灵堂(设灵),灵堂的冷气开得非常足。
几位法师身披袈裟,开始彻夜低声诵经为亡者安魂。
四兄妹跪拜上香,烟雾袅袅升起,朦胧了遗照上的笑容,灵堂四周的烛火微微摇曳。
汤逸臣在殡仪馆忙到午夜十二点多才回到半山公寓,身上还带着灵堂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冽。
反手扣上门锁,疲惫立刻涌起,半边身体撑着玄关墙壁换室内拖,拉下黑色领带,手指都微微发僵了。
房间深处传来跑动声,一具香软身体撞进他怀里:“你回来了!”
汤逸臣被她的冲劲撞得后退一步,稳稳圈住这具鲜活柔软的身体,冲淡他身上死气沉沉的寒意,低头亲亲她馨香的发顶:“你居然能从家里溜出来?”
她早前发消息说爹哋不让她到这边过夜。
孙有玫从他胸口抬起脸,神色带几分倔强和得意“我想出来见你,谁也拦不住我。最搞笑的就是我哥,为了不让我出来找你,故意把mickey叫去家里陪我好绊住我的脚步,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拙劣的小把戏?”
汤逸臣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郁,意识到孙有岑应该是想帮着蔚鸣霄从他这里撬人。一看妹妹心情不好,马上叫蔚鸣霄去家里陪妹妹解闷。傻女啊,你确实是没看出你哥拙劣的小把戏。
扬起善解人意的微笑,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你哥做得对。我忙得团团转,你有男闺蜜陪着解闷也好,至少让你不会胡思乱想。”
两人腰搂着腰往房里走。
“吃点东西吧?阿may(佣人)发消息跟我说她做了你喜欢吃的糖水温在盅里,还说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等我先换下这身衣服,有殡仪馆的味道,不舒服。中午那会儿我刚看完爹哋和auntie发生车祸后的遗体,惨不忍睹,我哪里吃得下东西?不吐已经很坚强了。阿may说想去帮老爷、太太操持一下最后的体面,我就让她去殡仪馆帮忙了,糖水应该是她走之前做的。”
衣帽间的灯光落在镜面上,折射出虚幻的奢靡感。
汤逸臣脱衣服,他脱一件,孙有玫接一件,像个新婚燕尔、满眼都是丈夫的小妻子。
“晚餐呢?”
“从交通署出来后,和他们三个在附近随便吃了点。”
“如果我们去年能结成婚,现在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帮你料理你爹哋和auntie的后事,也不会像这样干看着你忙成狗。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不说,还怕被记者乱写丢了孙家的脸。”
汤逸臣解衬衫纽扣的手指顿了顿,从镜中深深地看她一眼:是啊,去年你爹哋妈咪如果能同意我们结婚,我昨天就不会和我爹哋因为给胡二小姐当接盘侠的事吵架,他也就不会气到心梗,半夜去医院途中发生车祸。
但这样跟她说,等于把爹哋的死怪罪到她头上,他怎么可能说?他永远不会说出他和爹哋昨天的吵架内容。
“你想多了,就算我们结成婚你大概也插不上手。jenny对她妈咪的后事安排比谁都上心和挑剔,一帮人被她使唤得团团转,那些和尚、风水师什么的都是她联系的。”
“你小妹不是大明星吗?这种事也要亲力亲为?”
“大明星的爹哋、妈咪去世也得下凡忙前忙后。”
“你小妹是不是不好相处?”
汤曼珍在香港名媛圈那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曾几何时凭一己之力养活了多少香港八卦杂志,现在虽然和前夫、儿子定居上海,但在香港仍有余威。
在孙有玫这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千金名媛眼中,汤曼珍就像一团野蛮生长的火,灼人且危险,让她心生忌惮。
“以前是很让人头疼,一身反骨,不过现在好多了。”汤逸臣从身后圈住她,亲亲她的耳垂,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你放心,我和他们姐弟本来关系就麻麻地,现在二老走了,四兄妹以后没事不会走动的,我们结婚后你不用刻意和她搞好关系。”
听到他提“结婚”,孙有玫向后扭头笑看他:“你这么肯定我们一定能结成婚?”
汤逸臣挑挑眉:“我就是随口一说。”
孙有玫笑说:“出去吃糖水吧。”
汤家现在是多事之秋,他有一堆事要处理,她决定暂时不把爹哋对他们婚事的态度有所松动的好消息告诉他。
“好啊,吃‘糖水’。”
汤逸臣坐到沙发凳上,把她抱坐在自己大腿上热吻,大手在她的身体曲线上贪恋地揉搓、抚摸,感受她皮肤的弹性与温热,想用她鲜活的馨香驱散弥漫在自己鼻尖迟迟不散的消毒水、防腐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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