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祭这天,悲伤是次要的,社交才是主题。
上午九点不到,殡仪馆门外已经停满豪车。
汤金荣纵横商场几十年,人脉广得吓人,前来吊唁的人一拨接着一拨,连一些十来年没露面、不知真假的远房亲戚都来了,保镖和工作人员不断引导来宾入场。
兄弟俩轮流站在灵堂门口鞠躬、握手、道谢、答礼、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脸都快笑僵了。
今天门前的记者比昨天还多,几十家媒体轮班直播,镜头全天候对准殡仪馆大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成为明天的头条新闻。
兄妹四人因此另有一层担忧:他们谁都不敢拍着胸脯保证爹哋绝对没有在外面留种。
这种事在豪门太常见了。
平时风平浪静,等话事人一死,突然冒出个女人,牵着孩子拿着亲子鉴定堵在灵堂门口哭得梨花带雨,第二天全港头条都是豪门私生子争产,简直是tvb豪门剧的固定剧情。
为以防万一,汤曼珍叮嘱保镖留意一点可疑的年轻女人,带孩子的更要留意。
临近中午,灵堂里的宾客依旧络绎不绝。
汤逸臣刚与一位政府高官寒暄完,一抬眼,看见孙奕晔一家三口走进灵堂,孙有岑没来。
孙有玫要是没跟人家长子拍拖,孙奕晔其实也不想带女儿来这种白事场合。
这对老少一天没见如隔三秋,绵绵地对视,灵堂忽然被按下静音键,只剩彼此。
孙有玫一袭简单的黑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素颜妆,俏丽中不失温婉。
汤逸臣没敢多看,很快移开目光,怕自己冲动地跑过去抱住她。
孙有玫的双眸则深深扎在他身上。
两个男人不管以前有多少芥蒂,今天都暂且放下,互相握了手,孙奕晔说两句安慰的话,汤逸臣微微鞠躬道谢。
按香港习俗,家属会给前来吊唁的宾客送上一封吉仪(白色信封)答谢,里面有一块糖、一个一毫硬币和一张纸巾,寓意让对方把白事带来的晦气留在这里。
汤逸臣亲自给他们一人一封吉仪。
给到女朋友时,手指在信封底下擦过她的指尖,深深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也不方便说话。
孙有玫快速朝他努一下嘴,像小时候背着父母做坏事,带点调皮。
汤逸臣嘴角微扯,快要露出笑意时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果然人在累的时候,只要看到那个自己想见的人就能变轻松。
孙奕晔自然是看见了。
汤逸臣看到自己女儿时明显缓和的表情、女儿偷偷朝他努嘴的小动作、汤逸臣递吉仪时故意碰一下女儿的手指。
这些他都看见了,只是没说,今天这种日子不太好说。
一家三口依照礼节来到灵柩前。
两口棺材并排停放在鲜花中央,香烟缭绕,经声低回。
孙有玫跟着父母一起上香,深深鞠躬,随后缓步走到棺前,目光落在棺中的两位长辈身上。
他们神情安详,都像睡着了一样。
孙有玫鼻子有些发酸。
看完遗容,一家三口坐到宾客席等候出殡。
宾客席坐着很多港城大佬与其夫人,孙氏夫妇与他们攀谈起来。
孙有玫坐下不到三分钟,回头去看那边的男朋友;五分钟,又回头一次;十分钟,又回头一次……活像脖子被上了发条,又像在等老公下班的妻子。
毕可盈看不下去了:“你脖子不累吗?”
孙有玫凑过去小声拜托:“爹哋妈咪,我想去找eason。”
孙奕晔沉默几秒,竟然说:“不要给他添乱。”
毕可盈很意外丈夫会这么回答,女儿在这种场合提出这种要求,百分百会被丈夫拒绝才合理啊。
孙有玫也只是蛮问一下,没指望能获得许可,顿时眉开眼笑:“谢谢爹哋妈咪。”
话音未落,人已经起身欢快地寻人去了。
毕可盈看看女儿背影又看看灵堂门口,也不是汤家哪个亲戚,就那样和逝者长子待在一起迎宾真不像话,改看向丈夫:“老公,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孙奕晔打住妻子的后话:“让她去吧,反正大家都知道他们在拍拖。她从坐下开始就没安分过,再不让她过去,她能把脖子扭断。其他话回家再说。”
汤逸臣正在接待一位商会会长,余光中,小玫瑰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等自己,心头微微一软。
等送走商会会长,走到她身边柔声问:“你怎么过来了?不怕被骂?”
“爹哋妈咪批准的。”
奉旨行事,孙有玫说得特别理直气壮。
汤逸臣跟毕可盈一样意外,朝宾客席方向看了一眼,孙奕晔正在和人交谈。
把女朋友牵到近旁的椅子坐下,从果盘里抓了几颗糖果给她:“给你解闷。”
接下来。
宾客来了,汤逸臣接待、握手、寒暄、答礼,暂时没人了他就站着和女朋友说说话。
孙有玫吃着糖仰头和他说话,脸颊被糖果顶起一个可爱的小山包。
看着这么可爱的女朋友,汤逸臣很难可以忍住不微笑。
灵堂这么多人,很多双眼睛都将他们四目传情的样子看在眼里。
前来吊唁的宾客也都会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孙家千金,和汤逸臣说话时总会若无其事地往旁边瞥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去年孙有岑打了汤逸臣,多亏港媒的卖力传播,让全世界都知道了汤逸臣求娶孙家千金不成反挨揍的狗熊事迹。
现在看到孙家千金在灵堂这种地方坐在逝者长子身边,心里都在犯嘀咕孙董难道同意了这门婚事?
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快门声此起彼伏。
正和孙有玫低声说话的汤逸臣住了口,转身朝外看去,眉心蹙起,眸色微沉:怎么回事?难道真被jenny的乌鸦嘴说中,有女人带仔来哭诉认亲了?
等看到来人,他稍稍绷起的肌肉放松下来:原来是归静。她作为汤家的前长媳,肯来吊唁一下前公婆也算有心了。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归静授意归家银行催金宝阁尽快还款,汤逸臣会对她怀恨在心。
实际上,他内心对归静催款的做法并没有什么波动,怀恨就更谈不上了。
刚离婚那会儿他就打算尽快把归家银行的贷款给还了,不然金宝阁会很被动,后面归家银行突然催款,顶多让他觉得这件事变得棘手起来。
真要说内心有波动,那也是对汤进雄,气他把和自己的交易告诉给归静,才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
前妻来吊唁前公婆,相比汤逸臣的淡定,旁边的现女友显然没那么淡定。
孙有玫努力管理自己的表情但眼神中的戒备藏不住,这是一种有其她雌性进入自己领地时的戒备。
归静:“节哀。”
汤逸臣:“谢谢。”
归静:“他们以前对我很好,我应该来送一程。”
汤逸臣:“他们会高兴你来的。”
他们互相维持着体面,平静地结束一段对话,没说任何额外的话。
汤进雄走过来接她,带她到灵前向前公婆上香、鞠躬、最后看一眼遗容。
孙有玫看着那边的两人,又想到自己和汤逸臣,在心里感慨一句: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对于归静,她除了当年参加他们婚礼时看到一次,这是第二次在线下看到她,其他都是在新闻娱乐版块上看到她。
一次婚礼,一次葬礼,仅仅两次,她们的身份就整个调转过来,现在站在eason身边的女人变成自己。没人知道人生的剧本下一页会写什么,只有读完这一页,翻过去才能看到下一页的剧情。
汤逸臣低睨着她若有所思的脸色:“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孙有玫向他抬起脸,表情不甘又无可奈何:“在想命运给你们兄弟开了个大玩笑,当初你爹哋应该让你弟弟去联姻。”
汤逸臣弯起食指指节刮一下她的下巴:“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就像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和你后面会发生什么?”
孙有玫特潇洒地说:“我们听天由命。”
面有得色:嘿,我知道我们后面会发生什么。
因为孙奕晔态度的松动,她认为他们后面结婚的概率非常大!
汤逸臣正想问她在得意什么,是不是肚子里在盘算什么坏事?见工作人员又引来两位宾客,他眼皮轻轻一跳,是胡家话事人胡建和他的小女儿胡润枝。
胡润枝就是那位未婚先孕,想让他当便宜爹哋的胡二小姐。
胡建过来吊唁很正常,胡润枝怎么也跟过来了?难道爹哋去世后,胡家还是想让我当接盘侠?汤逸臣如此猜测。
胡建接过吉仪,轻拍一下他的肩膀:“世事难料啊,上周你爹哋还和我打麻将,这周人就没了。未来有什么困难,尽管跟uncle开口。”
汤逸臣眸光微动。
uncle这个称呼一出,很多意思就变了。
不管私交还是生意,他跟胡家都没什么往来,哪里够格称他为uncle,还附赠一句“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暗示两家联姻的意味很明显了。
汤逸臣忽然有点想笑,胡家这么青睐他来当这个接盘侠,真叫他受宠若惊。
不过面上自然丝毫不显,礼貌点头:“多谢uncle。”接着拿吉仪给胡润枝,“谢谢。”
胡润枝接过,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中有种说不清的情意,轻声说:“节哀。”
胡家父女几乎同时朝坐在旁边的孙有玫扫了一眼。
孙有玫趁男朋友接待宾客时,一直在看那边的归静,殊不知她完全关注错重点了。但凡她有看到胡润枝拿那种纯粹的女人看男人的眼神看自己男朋友,她头顶的雷达绝对哔哔大响,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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