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教出柳云这般子孙的人家,真的是会鼠目寸光地做出换子之事的人家吗?


    若是这事一开始和柳家没有关系,柳家也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那侯府在朝堂之上若是能得到一位少年同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般想着,谢闵心中难得地更松快了一些,不再沉浸于自己被嘲弄欺骗的愤怒之中。


    可他一转头却看到余怀玉面色惨白。


    他压了压眉头,问她:“余氏,浩儿高中,你怎么好像不是很喜悦?”


    余怀玉当然不高兴,知晓自己算计的人除了侯府,还有一个今科会元,她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呢。


    就算她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也该明白十七岁会元的含义。


    虽然云宝还没有进入朝堂,他的未来发展无人可知。


    但此时此刻也足够叫余怀玉的胆战心惊中更加一层害怕。


    不过面对谢闵的质问,她当然不能如实说,只道自己近日身子不爽利。


    谢闵听了这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叫她好好休息。


    一旁的谢浩眼瞧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太对劲。


    今日明明是他大喜的日子,可怎的他身边的人,好像都没那般欣喜……


    谢浩心存疑虑,在众人散去以后,想要独自找谢闵问问。


    却听到谢闵正在训斥府里的管家,说他办事不利云云,又令他单独对余怀玉身边的下人审问一番,如有必要可直接动刑,务必审问出真相!


    谢浩一听,不由后退半步——


    什么真相需要刑讯逼问他娘身边的下人才能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不只是谢浩想知晓,皇城里头那位也想知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侯府这段时间的异常也都传到了皇上耳中。


    他这段时间便一直要人特意观察着侯府的情况,若是有什么发现,要随时向他来报。


    可惜观察了几日,那些派出去的人也没探听到太有用的消息。


    好在圣上本人对侯府的事并不太过上心,此时此刻他还是更在乎社稷之本的科考。


    在看到此次会试的榜单,又瞧见排在最上头的柳云二字时,他饶有兴致地拍了拍手中的奏折。


    他笑着对身边太监说:“没想到这孩子果真有些本事,竟能把琅琊王氏和江南陈氏都压了过去。好呀,好!好孩子!”


    他连道了几声“好”,才又转头问道:“今年殿试的题目定好了吗?”


    大太监答道:“回陛下,内阁那边已经拟定了几个考题,只待陛下定夺。”


    皇上听言,摆摆手说:“这些老家伙能出什么好题?跟他们说,今年殿试考题,朕要亲定。”


    第76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九天


    大太监听到皇上的话没有迟疑,当即把旨意传到内阁。


    内阁几位阁老听了口谕,则在内心打起了嘀咕。


    许是本朝开朝皇帝文化水平不高,后来便形成了惯例,除了新皇登基,殿试考题一直是由内阁拟定。


    皇上突然要亲自主持殿试,这是闹得哪一出?


    “若是今科殿试考题由圣上亲定,那今年这些贡士可便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了。”一阁老笑说,“这可真是皇恩浩荡。”


    首辅听到这话,看着今朝会试的榜单说:“确实是福气,只是要看这些人能不能担住这份福气了。”


    说着他放下手中抄录的榜单,开始处理起别的公务,内阁里其他人也不再商谈此事。


    瞧着……似是不太将这次殿试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因为皇上弃用他们的考题有何波澜。


    对于朝堂里这些掌舵江山的大人们而言,会试不过是三年一轮的常例,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对京城的百姓来说,每届会试放榜后的热闹,丝毫不逊于上元灯会。


    茶肆酒坊里,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今科贡士的轶事,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年仅十七岁的云宝。


    若说在会试之前,坊间对各个举子都青睐有加,热议着哪位是世家之后,哪位又有名师指点,风头似乎难分高下。


    但在会试之后,唯有云宝如同空中明月,独领风骚。


    说书先生在台上讲,台下百姓也在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讨论着云宝。


    “十七岁的会元呐!我朝可有过先例?”


    “咔嚓、前所未有!更难得的是,他已连过五关,场场头名!如今就看这最后一哆嗦便是六元及第了!”


    “六元及第?咔,听上去好了不得!”


    “当然了不得,历史上六元及第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像是云公子这般年轻的更是从未有过!”


    “咔嚓咔嚓,听说赌坊新开了盘口,就赌云公子能否‘连中六元’,成为千古佳话!听闻下注者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瓜子壳被咬开的“咔嚓咔嚓”声,伴随着百姓的议论声成为了京城这几天的佐乐。


    不过在云宝的小院中,依然是宁静和谐的小调。外间这一切的喧嚣,似乎都被小院那扇朴素的木门隔绝在外。


    旁人都在猜测云宝是否能六元及第时,云宝正俯身完善着那幅为孙安宜母亲所作的画。


    会试前他为孙安宜母亲作的那幅速写虽捕捉到了神韵,却终究少了些颜色。


    好歹承蒙人家收留,这些日子有了空闲,他便重新铺开宣纸,对着原画细细勾勒并着色,要进一步完成这幅画作。


    衣纹用淡墨层层渲染,发间素簪以薄粉轻点,待最后一笔落在背景的湘竹上,云宝搁下狼毫,后退两步端详着这幅画。


    画是完成了,可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目光在留白处停留良久,他方才恍然——是了,少了一方朱印。


    云宝习画多年,却只给亲近之人作过画。


    如今第一次正儿八经为旁人作了一幅画,他才发现自己少了一方漂亮的印章,和一个说出去不俗的别号。


    想想他幼时跟随张三多作画,张三多总向他炫耀自己的别号多么出尘不凡,单单盖个章就叫旁人追捧……


    云宝转了转乌黑漂亮的眸子,忽地眼睛一亮!


    小的时候云宝懵懂无知,听张三多叫他不要把自己的师从说出去,他总天真得以为张三多是真的不慕名利,不想应付其他来求学的学子。


    直到长大了,某一天一觉醒来,云宝才骤然回过味来……


    张三多那样嘱咐他,哪里是因为不慕名利?分明是瞧不起他的幼时画作!


    想清楚这一点后,云宝要气死了,整个人都气鼓鼓的。


    他当时正在外游历,只得写信回家质问张三多。


    怎料张三多在信中却是装傻充愣,只说“我不是,我没有,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根本没哄云宝!


    虽然云宝后来自己就气消了,但还是暗戳戳得把这事放在了心里。


    如今往事涌上心头,可叫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报复张三多的好法子——


    他要取一个可以压张三多一头的别号!等日后他的画作扬名在外,旁人知道了他的师从后,要叫他们真心实意地说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云宝一想到这一幕,就深感那场面定叫人十分舒心!


    只是张三多的别号是“无心居士”,他要取个什么名字才能压他一头呢?


    云宝暂时想不出来,闲话家常时问了柳三石和柳霁川。


    柳三石大字不识几个,不敢说话。


    柳霁川想了许久,表示自己愿意请命回临江县,把张三多的别号抢过来给哥哥!


    云宝看着发出土匪宣言的柳霁川,决定还是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可惜,一直到殿试之日,云宝都没有想出个合适的别号。


    *


    殿试那日,天光未亮,云宝便已收拾妥当,随着一众贡士在宫门外等候。


    他年纪最小,身姿却挺拔如竹,立在人群中,轻易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周围的贡士们,年长者已鬓角染霜,年轻者也多是二十余岁,见到这位名满京城的十七岁会元,都神色各异。


    有好奇打量者,有面露欣赏者,亦有眼神复杂,隐含嫉妒与审视者。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低低回荡,话题中心,无疑便是这位有可能“六元及第”的少年。


    “那位便是柳会元?果然年少非凡。”


    “哼,殿试非同小可,非是仅靠才智能成,还需看陛下的心意……”


    其中有三道看向云宝的眼神,比起旁人锐利许多。


    一道来自那位琅琊王氏家的公子,他此次会试屈居榜二,自然是想要看看压在他上头的少年天才到底是何人物。


    一道来自广平侯府的谢浩,他看着云宝的眼神充满了探究,看着看着,他猛地脸色一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最后一道则来自江南陈家的陈毓文。他本是要看看云宝究竟长得是何模样,可在看清云宝的样子后,他却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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