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川听言,望着他。


    月光透过纱帐,在柳云身上镀了层朦胧的光晕。他散着发,中衣领口因刚才动作又松了些,露出精致的锁骨。


    那张脸上没了平日温和的笑意,只有真切的担忧。


    那么干净,那么明亮。


    谢霁川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尖锐的疼。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实在不擅长欺骗柳云,所以面对柳云的质问,他终究还是开口了,只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哥哥,我可能做了一件错事。”


    柳云一怔:“什么错事?”


    谢霁川喉结滚动,最终还是选择只说出了部分真相:“我好像……有分桃之好。”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不知哪里的夜鸟啼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柳霁川才终于听到他哥哥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


    第11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六天


    柳云似是为了保证自己这一次能够听清谢霁川说的话,轻轻凑近谢霁川、偏过头,使得发丝垂落在耳侧,露出了一小截雪白的脖颈。


    因为他的凑近,他身上的香味自然而然萦绕在谢霁川鼻尖。


    谢霁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香味,瞥见他敞开中衣下的风景,忍不住动了动喉咙,然后把被子扯得更紧了些后,方才低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说:“我说,我或有分桃之好。”


    说罢,他不由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柳云脸上的神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着柳云的审判。


    结果没想到,他始终没有等到柳云的声音。


    他动了动睫毛,悄悄睁开眼,就看到柳云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坐姿,似乎还在消化刚刚他说的话。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柳云终于做出了反应——他重新躺回谢霁川边上,看上去准备睡觉了。


    谢霁川没忍住,开口追问:“哥,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好像有。”柳云应道,“不过又好像没有。”


    说完,柳云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他仔细想想,转过头和谢霁川说:“可能……我不觉得这是一件错事,所以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


    所谓分桃之好似乎很少见,但柳云无论是在梦中还是现实都听说过许多此类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所以在听到谢霁川说这话的时候,他确实觉得震惊,但并不觉得需要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这就像时人推崇以瘦为美,但偏偏有人喜欢肥腰丰臀一样,这种事会第一时间让习惯风潮的人觉得有点怪异,但仔细一想这也不是什么需要指点的事情。


    事实上朝中官员好男风的本就有不少,就是他们只是当这是一种新奇玩法,并不耽误他们娶妻生子。


    说来这事还和柳云有些关系。


    两年前,柳云狠狠打击了一波朝中官员狎妓,使景熙帝明令禁止官员狎妓,因此助长了一波小倌风气。


    柳云听说后,一直也有在想办法遏制这样的事情,但目前还没有太多成效。


    对于男风,柳云并不排斥,但他讨厌这种以男风为乐,将地位低的男人作为女人替代品,对他们一同压迫的事。


    作为日理万机的柳大人,柳云在某方面很单纯,因为他很少接触那档子事情,未曾娶亲不说,也从未去寻花问柳。


    可偏偏他见过、听说过很多关于这方面的惨案。


    也许他正是因为这些事,才对那档子事情兴趣缺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那种事情欺负那些可怜人。


    在他为官这几年内,不乏有人想要对他施以美人计,可纵然看到被酒水打湿的赤裸酮体,柳云也很难升起冲动,只觉得怜惜,想要为那些被迫来讨好他的人穿好衣裳。


    所以如果非要说些什么的话……


    柳云想了想,认真地对谢霁川说:“即便你喜欢的是郎君,也不该做轻浮的登徒子,应当克己复礼。听说闽地好像便盛行男风,可结契兄弟,与寻常夫妻无异。”


    “哥哥要我找契兄弟?!”谢霁川听到这话,撑起身子看着柳云。


    他张张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


    他问柳云:“那爹娘若是不同意怎么办?阴阳调和乃是天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听他说这些,柳云这正儿八经儒家教导出来的小君子就说了:“所谓‘孝’乃是‘敬亲立德’,而非传宗接代。孟子说‘无后为大’,指的是‘舜不告而娶’,本意是为了阐释所谓‘孝’应当‘权变’,是说情理大于刻板的礼法。‘无后为大’本是‘情理’,只有腐儒才会将其变为另一种刻板礼法。”


    说罢,柳云眨着一双大眼睛,问谢霁川:“你莫不是就因为这,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看着柳云的眼神,谢霁川下意识辩驳:“我怎会是酸腐?只是世人愚昧,并不都是像哥哥这样的。就算爹娘也能如哥哥一般,其他人又会如何看待……我?又会怎样看待哥哥?他们会说,一生清白的柳大人……”


    柳云一直看着谢霁川,在听他说完这句话后,终于看清了谢霁川心中的痛苦,也或许终于明白了谢霁川这段时间的异常。


    一瞬间,他心疼坏了。


    即便谢霁川现在已经长得比他高壮多了,可在柳云眼中,谢霁川永远是自己的弟弟。


    他看着垂着眼眸的谢霁川,不由一边暗骂自己对于谢霁川的忽略,一边不禁挺起身将谢霁川翻身抱住,将他抱了个满怀。


    面对柳云的投怀送抱,谢霁川下意识接住了,感受着被填满的怀抱,他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话。


    他抱着柳云,汲取着柳云身上的温度,颇有些无措地喊了一声:“哥……”


    然后他便感到柳云像是小时候一般,拍着他的背哄道:“没关系,哥哥在呢。”


    而后过了许久,柳云才抬起头,用手扶着谢霁川的脸颊,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望。


    “霁川,相信哥哥吗?”柳云问他。


    “相信。”谢霁川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


    “那你要相信,有哥哥在,别人只会认清所谓断袖之癖并不是错事。”柳云认真说,“你更要相信,在哥哥心中,没有什么是比你开心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抛开那些会让你自责惶恐的想法,好吗?”


    谢霁川的眼中倒映着柳云的身影,听着柳云的话,他好像真的被什么洗涤了一般,心中再无那些纷杂的思绪,只有一个想法——


    这样的人,叫他如何能不爱?


    *


    因为柳云的存在,谢霁川终于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见人的时候不再臭着个脸,不过他手下的士兵见此,反而更加老实了。


    训练间隙,两个老兵,忍不住悄悄吐槽说:“守备今天居然会笑了……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呸呸呸,不讲不讲,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身边人连说。


    谢霁川听力好,将底下士兵的话都听在耳中,不过他倒也不是什么真的阎王,听到这些闲言后,并没有发难。


    只是不知怎的,今日营地里的伙食稍微没那么丰盛了……


    谢霁川还未到弱冠之年,就能把手下的一两百人治理的服服帖帖,除了因为他确实本就实力不凡、手腕强硬,其实还因为自从他上任后,他们兵营的伙食都变好了,无人敢苛刻。


    见到今天的伙食不如前些时日丰盛,他手底下的营兵顿时想起谢霁川来之前的苦日子,之后的训练越发认真了,不敢再闲聊。


    谢霁川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忍不住看着自己的手心说:“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之前因为太过在乎柳云,谢霁川心里患得患失的,以至于走入了死胡同,如今他不禁豁然开朗——


    何需畏惧那些流言蜚语,应该要让旁人畏惧他才是。


    若是哥哥当真愿意与他在一起,他才不会真的让柳云站在他的身前护着他,他会让所有人都不敢胡乱嚼舌根!


    谢霁川好像终于从迷茫中脱离出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下值后急不可耐地回到家中,想要去找柳云,却被林彩蝶叫住了。


    林彩蝶跟他说,她已经重新安排了个木匠给他打新床,但是离新床做好,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你要先睡客房,还是和你哥睡一块?”林彩蝶象征性地问了问。


    林彩蝶本以为谢霁川一定会选择和柳云睡一起,可未料谢霁川思考了一会儿却说要睡客房。


    听到这个回答,林彩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谢霁川果然长大了——小跟屁虫都不黏着哥哥了!


    而柳云在知道这事后,却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谢霁川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不在夜里缠着他,那时候他也以为是谢霁川长大了。


    可在知道谢霁川的取向后,柳云忽地就明白谢霁川不再和他一起同睡、也没有再央着他做过那档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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