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因为虽然柳云给他们写的信框架大抵是相同的,但里面的内容实际上各不一样。


    他心里说仰慕他们可不只是一两句空谈,竟是能对他们的出身、性格、经历都能说上两句。


    有些他是从和沈观颐的书信往来中知晓的,有些则是他看地方奏折和报纸中知晓的。


    比如他们中年岁最大的名为方康胜,今年四十有二,三十五岁方中进士,七年间辗转过两地担任知县,去年方致仕来沈府照顾沈观颐。


    这几年的知县,他自觉不过做得中规中矩,可是从来没有与他见过面的柳云居然知道他的不少政绩,夸他在任上开渠引水、平抑粮价、整顿胥吏,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惠民之事。


    柳云甚至还问他为何突然致仕,可是遇到了何种难处?


    看着信上的真情切意,方康胜这做师兄的哪能在这时候知难而退?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他这小师弟可是——柳云!


    柳云上任以后惠泽九州,在场的哪个人没有无形中受过他的恩惠呢?


    旁的不说,他们这总共四个人,三个人都戴着眼镜。


    士为知己者死,为了小师弟,他们拼了!


    只是这小师弟,竟寻了男弟媳,还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实在叫他们难以开口。


    方康胜说:“不然我们去给老先生买份合心意的礼物?先把先生哄高兴了再说?对了!陈家那个二世祖前段时间不是把一副响玉棋盘当了?先生还感慨了几句,不若我们合力将其买下,先生心中定然欢喜!”


    说着,方康胜主动将自己身上的银子都掏了出来。


    看着他手中的银锭子,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一咬牙把自己锦囊里的、暗袋里的、鞋子里的银两银票都拿了出来。


    好在他们本也都是富贵人家出身,竟真的堪堪凑够了买棋盘的钱。


    方康胜见之很满意,可有人还是觉得这一副棋盘不是很足够:“先生出身沈家、名满天下,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东西没用过?怕是一副棋盘不足以打动他老人家……”


    几人听言有理,又不由看向方康胜,问他该怎么做。


    方康胜想了想,也没招了,只得说:“要是先生真的生气了,我们就一起跪下来给小师弟求情!”


    听到方康胜这么说,其他几人下意识问道:“诶?我们也要跪吗?”


    “对!”方康胜斩钉截铁,“为了小师弟的幸福,我辈义不容辞!”


    *


    方康胜几人行动力很强,既已决定,第二日就去求了当铺老板买下了响玉棋盘,然后四人一起贼头贼脑地端着响玉棋盘在沈观颐门口张望。


    沈观颐一瞧见他们这样就知道有事,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叫他们进来说话有事说事。


    他活到这个岁数了,自认见过大风大浪,没有什么能够让他闻风色变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端起茶杯品起了茶,瞧着确实是个气定神闲的小老头,看着还有几分仙风道骨。


    可惜他的姿态维持了没有多久,这茶还未彻底入口,他便被呛到了。


    方康胜四人看到,连忙放下棋盘凑下来给他老人家抚背,担心他呛出个好歹来。


    好在沈观颐没什么事,很快缓过劲来,只一个劲地追问:“你们说什么?云儿要成亲了?娶得是小、谢霁川那小子?!”


    看到方康胜几人小心翼翼地点头,沈观颐瞧着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看着他眼神放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方康胜几人差点就要跪下,让他保重身体了,还有意志不坚定的,忍不住哄着他说要去京城收拾柳云,叫他不要胡闹。


    可没想到,沈观颐好像并不是被气懵了。


    等他回过神来后,他的第一句话竟是维护柳云。


    他说:“云儿才不是胡闹。”


    说要去收拾柳云的弟子听言一愣:“嗯?”


    几人看着沈观颐,确实有些意外他的反应。


    沈观颐没解释什么,只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悠悠道:“惟愿吾儿鲁且愚,无灾无难到公卿。”


    到了他这个年岁,其实很多事情早已看明白了,人生短短百年,最重要的是活得无愧于心。


    虽然一开始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沈观颐确实惊讶,但他很快就想通了——只要两个孩子自己乐意,那么又有什么干系呢?


    瞧着小老头豁达的样子,方康胜几人都不由佩服起他老人家的境界。只是他们听着沈观颐嘴里的诗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鲁且愚?谁?柳飞白吗?


    那他们是……


    未等几人细想,便听沈观颐指着响玉棋盘嘱咐他们不要花冤枉钱,这棋盘且退回去,若是有闲钱,不如给柳云买一份新婚贺礼。


    眼瞧着沈观颐看出自己几人的囊中羞涩,方康胜他们不由有些尴尬地笑了。


    可叫他们将这棋盘退回去,他们又有些不舍。


    这响玉棋盘确实是无价无市的好东西,这样的好东西……


    四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倒真配得上京中那如玉如琢的小师弟!


    *


    柳云将信出去后,很是忐忑了许久,当初与柳三石、林彩蝶他们如实相告时,他都没有这般紧张。


    好在没叫他等太长时日,如今因为宣文四通线的存在,书信往来快了许多,两个月后,他竟同时收到了来自家中、沈观颐以及柳长青的回信。


    柳云纠结半响,决定先打开沈观颐的信。


    却见信中沈观颐竟没有因为他和谢霁川的事情和以往有太多的不同,依然写了许多自己最近对经义的理解,关心柳云的近况。


    直到最后,才看到他对柳云说起他的亲事。


    他只说他真的很高兴柳云能够找到自己愿意相伴一生之人,此乃人生幸事。


    只可惜他如今身子骨不如以前,无法舟车劳顿上京参加婚事,只能亲手为他写了一封婚书。


    另外他的几位师兄也一并送了他一份贺礼。


    柳云连忙打开信下的包裹,只见里面竟装着一个通体由玉石制成的大棋盘,上面放着的棋盒棋子也都是由同样温润如凝脂的白玉所制,看上去就价格不菲。


    而棋盘之上还有一张婚书。


    柳云拿起这张婚书,看着婚书上熟悉又令人安定的字迹,柳云长久未言。


    过了许久,他才将婚书放下,打开柳长青的信。


    和沈观颐不同,柳长青一开篇就说起了柳云和谢霁川的亲事,而且言语间少见得有些颠三倒四。


    一下子说为柳云高兴;一下子又担心柳云;一下子又说什么龙阳之好古来有之,叫柳云不必介怀;一下子还说谢霁川他也是自小看大的,定不会辜负柳云。


    看着他信中所言,柳云都能够想象到他写下这封信时是什么样的,一定是反复修改添加,替柳云将一切都考虑到了。


    这封信后没有随赠什么太贵重的礼物,只是又添了几张纸,上面的字迹十分稚嫩,叫着柳云“师兄”,一本正经地说什么他们听说师兄要成亲了,恭贺师兄新婚快乐。


    柳云看着这字迹,第一反应竟是和这些小屁孩比较起来,骄傲地说:“我现在写的字可比他们强多了,我才是夫子最好的学生!”


    心中洋洋得意一番,柳云才又紧张地打开家中寄来的信。


    家中的信很杂乱,也很长,同时也让柳云有些意外——


    因为信上说,家里其他人这个时候居然已经开始进京了!


    进京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参加他和谢霁川的婚事啊!


    章周和柳好好在信上说,他们连家里的猪都带上了,刚好可以做桌上的大菜!


    柳云将信看完,翻到信纸的背面,才看到他三姐二丫笨拙的字迹。


    她写道:云宝别怕,咱云宝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姐姐和阿爷阿奶马上去京城给咱云宝和小鸡串撑腰!


    听闻柳云和谢霁川的事情,万万没有想到,家里人不是觉得这荒唐,也没有想过反对,第一时间竟是怕他们两个因此被人欺负……


    看着手中的几封信,柳云撇撇嘴,突然觉得鼻头一酸。


    就在这时候,谢霁川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他看着柳云问:“哥哥,你哭了?”


    柳云此时好像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哭了,只闷闷地说:“没有。”


    未料,听到这话,谢霁川竟直接凑了上来,不要脸地亲了柳云一下,舔走他脸上的泪珠说:“那这是什么?”


    柳云被袭击地愣了一下,谢霁川看着他,有些心疼。


    此时谢霁川还不知道信上都写了什么,可他知道无论信上写了什么,他和这些写信的人一样都希望柳云幸福。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用指腹擦去柳云剩余的眼泪后,轻轻地说:“哥哥,我们成亲吧。”


    柳云收住眼泪,过了许久,终于展颜一笑,颤着声音答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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