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生二人自幼相伴,莫说傅奕青对他十分了解,他又对老师又何尝不了解呢?
傅奕青沉吟片刻,还是说道:“主公既然要与那白禹城谈判,可否要我再去试试。”
“试什么?”梁承旻又明白过来,他想了想:“老师以为为何他会转投老二?”
“这、”傅奕青摇摇头:“实在不清楚,其实若按一般来推,白禹城其实在此时作壁上观才最好。”
“可见还是我能力不足。”梁承旻放下了手里的书,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个盛世明君惜才爱才可又无法招揽时的略带惋惜的样子:“老师想试,可以再试试。毕竟,咱们也不想多个敌人,一切都听老师安排便是。”
“是,那我再研究研究。”傅奕青打起精神,有那么一股子跃跃欲试的样子。
正欲告辞离开时,又看见主公苍白的脸色,抬起的步子又重新落下,亲自给主公倒了茶水捧过去:“主公也早些安歇,养好身体方可图大计。”
“田伯伯说他那日着急,不小心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老师也都听见了是吧?”
梁承旻接过茶杯,拉住了傅奕青的手,一副君臣相托的口气:“老师不会怪我吧?”
“我自幼无依,后又遭人以宫廷秘药毒害,彼时日子过得胆颤心惊,那时节别说什么太子位,我|日日夜夜都只担心自己的小命能不能保得住。”
旧日话题重新提起,梁承旻的语气却异常轻松,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故事,倒像是在给傅奕青讲一本他看过的话本子一样,半点情绪的涟漪都未曾牵起。
“自然不敢外泄分毫,若被人知晓,怕只会死得更快一些。”梁承旻话锋一转:“幸好有田伯伯在身边照料,老师不用担心,都无碍的。”
说着无碍,可又是一阵咳嗽,唇上染着点红,看着让人心惊不已。
傅奕青怎么可能放心得下,直接问:“到底是什么宫廷秘药,是谁胆敢给太子下毒?”
“谁都敢啊。”梁承旻笑了一下:“老师怎么也问这么糊涂的话。好了,时候不早,老师也先回去休息,不必拘泥于这些往事,都已经过去了。”
送走了傅奕青,梁承旻歪在靠椅上却失了力气,他冷着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弯弯似一把镰刀,冷风透着窗吹进来,他该觉得冷,可梁承旻也没怎么动。
他没劲儿,也不想起来,干脆就这么躺着发呆。
傅奕青是真的在担心他,还是怕他忽然死了撂下这么一堆烂摊子没法收场?
应该是真的在关心他吧?从前的梁承旻从来不会这样想,他只给自己正面的回应。
譬如傅奕青最终愿意授他为君之道,为他出谋划策,是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不是傅奕青既遭贬谪再无翻身余地,所以想在他身上赌一把;譬如跟随他的这些大臣将士都是因为对他信任、视他为良主,而不是为了从龙之功,他日加官进爵;譬如他端着君子模样,礼贤下士仁德爱人,是因为他真的就是贤良的储君,而不是因为他擅长伪装隐忍,愿意为了拉拢人心登极大位。
阴阳的两面,梁承旻看得再清楚不过,可为了能长远的走下去,梁承旻只看阳面,将所有的阴面都暂时藏起来,他以阳面反馈自己,给自己更多的机会和希望,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现在、阴暗面似乎要来了,他躲避不及,被纠缠满身。
合上眼睛,手臂搭在眼睛上,他觉得很累,又很冷,可是就是不想动。
这小院里还住着另一个人的时候,他也这样歪着晾头发,随意地翻一本杂记看,彼时那人总会带着谴责过来,叮嘱他不要吹冷风当心头疼,没有得到回应就会霸道地把人直接抱走,塞进温暖又舒适的被褥里。
真可笑,怎么会有人能把假戏做得那么真?他们白家以前祖辈上难道是开戏班子的?
“玉儿,真的是你?”
轻微稀碎的动静,窗外忽然翻进来一个人。
梁承旻吓了一跳,旋即就呆住。
他看着一身黑色夜行衣的人,像是不认识,又像是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人就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来,半蹲下来拉住了他的手腕:“玉儿,是你,真的是你!”
白砚川的眼里有欣喜之色,欣喜之余还藏着很多的不安:“你……”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人甩开,梁承旻兀地起身,闪到一边,扬声呵道:“卓林!”
主公喜静,卓林虽然护卫主公安危,但主公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卓林只能守在外面,听见里面的动静再进来时,就看见那个白城主已经把主公搂在怀里。
卓林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微变,但马上又调整回来,呵斥道:“逆贼,快把人放开!”
那姿势实在是暧|昧得很,卓林知道一些前因,要是旁的侍卫过来看见了,定然是要以为那姓白的挟持了主公,可卓林分明就看见,那厮的手可是搂着他们主公的腰!
挟持人质还要占人质便宜,什么玩意儿呀!不要脸!
“放开?”白砚川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又像是在哄着怀里的人:“好夫人,你可是我明媒正娶,拜过祖宗的,凭什么让我放开?让这只狗给我滚远一点,我有话要跟夫人慢慢说,好不好?”
白砚川一眼就认出来这人就是那日马车外的弓箭手,身手不错,真要打起来的话恐怕难分伯仲。
可他不能跟这个弓箭手切磋,毕竟现在家里不是他的地盘了,人家人多势众的,万一闹出动静来再让那个废太子的人知道,他可没地儿跑。
这人始终跟在玉儿的身边,不是心腹就是废太子的眼线。
所以白砚川才第一时间按住了怀里的人,作出一副挟持的样子来,瞧见那弓箭手的表情就知道,确实是心腹。
可见玉儿还是心疼他的,叫人都知道叫个心腹过来,是打算给他留退路。
白砚川什么人?打蛇顺杆儿往上爬,他知道玉儿给他留了退路,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甚至,当着卓林的面还要哼哼唧唧跟他的玉儿撒娇卖委屈:“让他走,或者你跟我走。玉儿,后山的路不好走,咱们得早些,万一被人发现,你夫君可就走不了。”
“白砚川,你是不怕死吗?”梁承旻的声音泛着冷意。
“怕,怎么会不怕。”白砚川吊儿郎当的,是一点没把现在的情况当回事儿。
“可我更怕夫人生气。”甚至还要跟人打情骂俏:“你恼我对不对?你都想起来是不是?玉儿,你听我跟你解释,我不是故意哄骗你,虽然我、是说了一点小谎话,可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玉儿,我别生气,咱们夫妻俩有话好好说,给你跪着磕头,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别认真跟我生气,玉儿,我……”
梁承旻的脸色却越来阴沉下来,他看了卓林一眼,卓林拿出了背在身上的弓箭,就听梁承旻又问了一句:“白砚川,你知道我是谁吗?”
“天底下根本就没有白玉这个人,听懂了没有?!”
说完猛地一把将人推开,卓林得到吩咐,立刻张开弓箭,一箭射过去擦着白砚川的手臂扎在窗边,生生把白砚川要拉人的动作拦住,梁承旻已经离开他的桎梏,被那只走狗护在跟前。
羽箭扎在窗棂挡在白砚川的身侧,白砚川的眼睛泛着点红,藏起的狠意在此刻也泄露出来,他盯着不远处的白玉看着,像是想把人拆穿入腹一口口吞掉。
“你是什么人?你想说什么?说你是他的人?只忠心于他?一个不成器的窝囊废而已,他凭什么!他也配!”
“你是我的人!我的玉儿,我的!”白砚川的眸子已经通红。
他这些天实在憋屈得很,听了太多那个废太子的溢美之词,听得白砚川脑子嗡嗡要炸掉!什么君臣相合、什么相伴相知、什么荣辱与共,统统都是狗屁!
第44章
“都说他好,可我看他就是一个伪君子,卑鄙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顶着一张虚伪的嘴脸装腔作势!”
梁承旻的脸色变了变,方才要说的话也都收了声,就那么盯着白砚川看,眸子冷冷的,跟看陌生人没两样。
他越是这样的眼神,越让白砚川不痛快。
“你向着他是不是?玉儿,你选他是不是?”白砚川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助:“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可你不能睁开眼睛看看吗?那个废太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给你下毒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玉儿,你清醒清醒。”
“我知道。”梁承旻点了点头:“可那跟你有什么关系?白砚川,原来梁承旻在你心里如此卑劣不堪,那你是不是就不会再与他合作?”
“你还要替他说和我。”白砚川的脸色更难看。
“是,我替他说和你,你愿意吗?”梁承旻似乎是他怕意气用事,还补充了一句:“若你同意,不再与勤王军为难,哪怕是作壁上观也好,往日过往一笔勾销便是,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也不会再怪你,我们联盟,你可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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