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旻的脸色不大好看:“什么时候?”


    傅奕青:“今晨,说是一点招呼没打,皇上自己带着宗室心腹至太庙,下的罪己诏,当即便昭告天下。”


    “瞒得严实。”梁承旻撑着额头,有些乏力。


    老皇帝自然也是知道朝中有他的人,做这一步的时候一点风声都没有往外漏。


    只以病重为遮掩,暗地里却实实在在杀了梁承旻一个措手不及。


    梁承旻猜到他可能会有后手,以为最多是跟他和谈让步,却没想到,老皇帝能做到这么狠。


    连罪己诏都敢下,看来也确实是让逼到绝路,当真没有办法了。


    “不要脸!”白砚川也很快就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对他们是大不利:“不能去,万一他对你不利怎么办?你现在去就落入了他的地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什么罪己诏,下了又能怎么样,我现在就去跟吴将军商量,马上就攻城,就打德胜门,我就不信给他轰不下来!”


    白砚川说着就要走。


    “站住。”梁承旻喊住他:“罪己诏已下,你现在攻城以什么名目?名不正言不顺怎么打?就是你打下来,然后呢?让天下戳着脊梁骨吗?”


    “可是!”白砚川当真是不服气:“早知道就该打了太安之后马上就攻城,啰啰嗦嗦到现在,可好,那现在怎么办?”


    “就是打了太安立刻攻城就能攻下来?主将重伤留口残气,兵疲马乏的情况去打大梁防守最严的皇城?白砚川,你脑子让驴踢了吗?”梁承旻的口气不大好:“给我老实待着去。”


    “那你们说现在怎么办?”白砚川捏着拳头:“要不我想办法进宫,弄死那老儿拉倒。”


    “反正不是他自己说的他病重,既然病重随时都能死,死了干净。”


    一直待在旁边没说话的卓林听见此言,凉凉地接了一句:“大内高手如云,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尤其是如今这种形势只怕只多不少,白将军胆识过人,但只身入宫只怕有去无回。”


    白砚川:“你跟我一起去,你弓箭厉害,远程直接射死他。”


    卓林抱着胳膊:“非我怕死,只是去一对死一双。我弓箭是厉害,厉害不过火铳。”


    梁承旻按着抽痛的额头:“行了。老师担心许久,先回去休息。”


    “攻城事宜暂缓,让我想想。”


    傅奕青也重重叹了一口气:“主公也好生休息,我再回去跟几位大人商量商量,兴许还有别的法子。”


    “你也去,把情况跟吴老将军说一下。”梁承旻吩咐道:“各营就地扎寨,没我的吩咐不得擅自行动。”


    “传个话而已,反正都不打了,让卓林去传,我想在这儿。”白砚川不愿意走:“早膳还没用,我陪你用膳。”


    “卓林是我亲卫,你才是吴老将军的副将,你不去传话让谁去?”梁承旻拧着眉:“白砚川,一句话都使唤不动你是不是?”


    “不是,没有,你别生气。”白砚川又不是那个意思,赶紧低头认错:“使唤得动,主公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给吴老将军传话,我现在就去。”


    临走之前还是不大舍得,多看了梁承旻好几眼。


    什么罪己诏,这狗皇帝是真阴险,在这节骨眼上摆了他们一道。尤其是对梁承旻来说,这一关委实有点难过,白砚川看他的神色就知道,这是真遇上难关了。


    不管之前是打瞻州还是攻太安,有输有赢但对梁承旻来说他都有那么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感,可就刚刚,那种笃定消失不见了,甚至白砚川还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焦灼,那是从前没在梁承旻身上看到过的。


    一封罪己诏,横在这里,除非梁承旻就撕掉他身上披了二十几年的皮,否则他就迈不过去这个坎儿。


    旻太子贤良美名传天下,难不成还能为了一己之私,肆意攻城以夺皇位吗?


    梁承旻是心烦才不愿意让白砚川在眼前晃悠,特意把人打发出去。


    可没想到白砚川回来得很快,远比梁承旻预料得要快很多。


    书房里梁承旻铺开笔墨正在写字,卓林跟那小太监一块儿守在门口,白砚川过来的时候正要往里去,就被卓林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


    二人谁也没说话,但意思却明显。


    卓林是不让白砚川往里进,白砚川是偏要进去。


    俩人都是犟,还是小太监春生压低声音解释:“主子说要静静,谁也不许打扰。”


    显然,这个谁也不许打扰里面自然也包括白砚川。


    “我也不行吗?”


    卓林凉凉地补充:“尤其是你。”


    白砚川这回是彻底哑火,既然都说了尤其是他,再冒然往里进,他也怕惹主公不高兴,干脆就跟门外的俩人一块儿站着当守门神。


    站岗是那俩人的份内工作,白砚川到底不一样,没多大会儿他就站不住,一会儿想隔着门缝往里看看,可门缝窄什么也看不见,一会儿又不甘心从窗户往里瞧,可惜窗户边立了屏风,挡得严严实实,甚至还不甘心爬到屋顶上去。


    他自认自己轻手轻脚一点动静没闹出来,可屋里的梁承旻却觉得这厮当真是太吵了,吵得人无法静心,连写出来的字都越看越难看。


    干脆就都团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写过。


    他心静不下来,梁承旻知道这事儿怪不着外面的白砚川,可心里面就是升起一团邪火,由不得他自己控制,所以他才不愿意看见白砚川。


    不愿意让白砚川看见他现在这幅、失败的狼狈模样。


    字写坏了一张又一张,地上扔得全是废纸,梁承旻捏着毛笔的手腕已经开始打打颤。


    写字也是很耗体力,尤其要求腕力,写到最后越写越凌乱越写越不成样子,梁承旻就不知道在跟谁的堵赌气一样,越是写不好,他越不罢休,偏要撑着一定要写,一定不能服输!


    罪己诏又如何,不就是召他入京,好一招请君入瓮,他便入了又能如何!


    “什么时辰了,这怎么能行?”白砚川从屋顶上下来,瞅着日头对小太监吩咐:“主公到了该喝药的点,你再准备些吃食过来,要清淡点的小菜一样备一些。”


    春生已经拿他当半个主子,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忙不迭答应着去张罗。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领着几个侍从端来了汤汤水水好几个托盘,白砚川从春生手里接过汤药,自己上前去敲门:“主公,到点喝药了。”


    毛笔从纸上划过,一道污痕,梁承旻胸口微微起伏,团了手里的纸:“下去。”


    冰冷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要是旁人听见,恨不得这会儿就滚出去。


    白砚川却从这两个字里面听出来他的主公这会儿怕是心绪不佳,不痛快得很,心里面憋着气。


    这气要不撒出来,恐怕要憋出病来。


    “到点怎么能不喝药,田太医说这药得按时喝。”搁在前几天,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从白砚川的口里说出来,他对这碗药是又痛又恨可偏偏又奈何不得,每次亲手端着梁承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跟要上刑场差不多,哪能亲口说出要按时喝药这种话。


    这跟用刀子剜他的心有什么区别?


    可里面却再无动静。


    白砚川不甘心,又敲门:“你不反对就是同意,我进来了昂。”


    说完都不等里面的人说话,直接就推门进来。


    白砚川是自己进来的,左右手上端着不少的东西,进来后就用眼神示意身后的春生赶紧把门给他关上,一会儿里面的主公要是发脾气,也让他们躲远点,可别殃及这些无辜的池鱼。


    “嘿嘿,到点了,我来看看你。”白砚川觍着脸带着笑,就看见梁承旻手里提着笔,一双眼睛冷冷清清盯着他,看得人心里面无端有些发毛。


    但白砚川不认怂,他把手里的盘盘碗碗一样样拿下来放到一旁的圆桌上,端着一盘新鲜的芦笋清炒小火腿晃悠到梁承旻面前:“生气归生气,可咱到点也得吃饭,不能气坏了身体。”


    “我为何要生气。”梁承旻的语气淡淡的,推开白砚川递过来的清炒小火腿:“拿下去,不成体统。难道陛下召我回宫复太子位不是好事吗?天大的好事,我生什么气?”


    “让你去跟吴将军传话,你怎么说的?”


    梁承旻继续写字。


    白砚川忙把盘子搁到一边,替他研墨,一五一十把吴将军那边的情况都交代明白:“老吴说殿下不该心软。”


    笔重重按在纸上,梁承旻深吸一口气,看向白砚川:“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白砚川一点没犹豫:“杀进皇城,弄死那老儿。”


    梁承旻却笑了,抬手拿笔在白砚川脸上画了一道:“这般不顾后果,确实是你会做的事情。可我不能做,起码旻太子不能做。”


    脸上一点凉意,带着些微的墨香,都不低方才那衣袖拂过时淡淡的药香味,白砚川的魂儿都跟着那一撇走了,等意识过来的时候,那股药香已经被他搂到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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