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或月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当是曲河乍一看到那种肮脏之事,受了莫大的刺激,一时不能接受。


    “觉……”尹或月一顿,将那念惯了的名字改了口,“大师兄。”


    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不堪场景,尹或月嘴角噙着嘲弄的笑,仿若闲聊一般道:“师兄莫怪,惠舟师弟与那妖物早已两情相悦,私下往来是常事,今日被我们撞见,也是不巧。想来……”


    他脸上带着得意讥讽的笑,奚落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曲河打断。


    曲河扶着树,身子剧烈一震,神情扭曲,竟是直接张嘴呕了出来。


    见状,尹或月身子一顿,脸上神情愣住。


    体内恶心之感翻江倒海,曲河吐得越发狠了。然而他腹中空无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水,直吐得喉咙酸苦。


    他的鼻息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难闻的酒气,萦绕不散。


    那剧烈晃动的两条腿以及那不断耸|动的身影,让他头晕目眩,恶心不已。


    一想到那与他一模一样的脸露出那种神情,他内心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排斥之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是自己躺在了那张床上。并非如以前那般静卧休息——而是承欢他人身下。


    顿时冷汗齐出,胃里更加翻涌。


    而后便想到类似的处境。在天启国时,那绯衣少年太子,设计将他迷在床上,压在他身上时露出的痴迷眼神。


    那般灼热,那般露骨。几欲成为他的梦魇。


    清心寡欲修道多年,他本对这情|欲之事不甚了解,只道是道侣之间,情至深处,自然为之。


    因为在皇宫的经历,他本对此种事的印象蒙上了一层阴影。直到无意撞见方才那一幕,才知是这种糜烂浑浊之感。


    于是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厌恶传递到身体上,让他狼狈地弯下腰作呕。


    似乎这样做,便能将那些令人不适的记忆和感觉排出体外。


    “觉玲……”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尹或月自愕然中回过神,所有傲然讥嘲的神情尽皆消去,下意识地如往日那般关心起了面前人。


    然而尹觉铃是曲河,而不是撒娇依赖他的若敏。虽是面容一样,人却截然不同。


    曲河的恶心排斥之感仍盈在心头,像一只惊惶害怕、浑身竖刺的刺猬,被他乍一触碰,双肩一颤,反应剧烈地挥臂挡开了尹或月的手。


    而后直起身警惕地后退几步。他沉浸在情绪中,满脸防备嫌恶。


    尹或月神情露出几分空白,看着曲河的表情,心中一刺。


    曲河对此事反应如此剧烈,超出他的预想之外。


    除了知道曲河因撞见此事感到尴尬窘迫的正常反应外,他还窥见了一点。


    ——曲河对男子之间的情|爱是厌恶恶心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断袖之好,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看着尹或月似是有些怅惘的复杂神情,曲河渐渐自情绪中抽离出来,眼神清明,恢复了冷静。


    今日之经历实在狼狈,他不欲再多说什么。


    曲河转身静静离去,独留尹或月一人留在原地。


    再未回头。


    .


    玉瑶峰常有风雪刮过,凄凉冷清,人处其间,再烦乱的心,也会渐渐静下来。


    曲河仰头盯着高处的玉瑶峰,一步步走在石阶上。周身被充盈着灵气的冷寒空气围绕,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天色尚早,他在一较宽的台阶处停了下来,曲腿坐下,闭目打坐。


    怕打扰到师尊修炼,终究还是没有提前回玉瑶峰澄水阁。


    近日师尊修炼有异,灵力外泄。


    偶尔神思飘荡之时,他甚至还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存在搅扰了师尊。


    吐出一口浊气,曲河清除脑中杂念,再无别的动作。


    他默然静坐,不动如山。若非两鬓飘动的发丝,便宛如一座石像般。


    身后是蔓延直上的石阶,身侧两边是飘着枯叶的树木。


    曲河合着眼眸端坐其间,仿若一清净淡然道人,守于此峰前,融于天地间。


    秋风吹过,为其描染些许霜意。


    天地之间,一片冷冷清清。


    .


    时间弹指过,不觉已至日暮。


    斜阳如血,辉光映在曲河脸上,勾勒轮廓,铺就一片暖色。


    他慢慢睁眼,缓缓起身。


    伸手抚平道袍上的褶皱,一步步向阶上走去。


    到了峰顶,仍是第一眼先向玉湖中央看去。


    ——空空荡荡。


    曲河回了自己房中,躺在床上,看着窗上残余的红霞退去,渐渐沦为一片昏沉。


    已有两日没有好好入睡,他合上眼,疲倦之感很快涌了上来,沉沉睡了过去。


    前面的睡眠是清净舒适的,后面却又如前两日那般,突然燥热了起来。


    曲河起身,下了床,径直走向门外。


    仰头看向深沉夜幕,月上中天,圆满如盘,银辉清冷,明亮映人。


    曲河坐在原来那块石头上,静等着吹拂的风雪让他冷静下来。


    然而并没有风雪,空气沉闷,仿若凝滞。


    唯有玉湖的湖面泛着波纹,一圈又一圈,扩展蔓延至他的脚下,荡起水花。


    曲河看着那一圈又一圈波动越来越剧烈的涟漪,心中终于察觉到到一丝异样,蹙眉凝目,猛地自石上站了起来。


    今夜的月亮实在太亮,映在湖中,仿佛一团白光沉浸在水中,随水波晃动。


    湖面渐渐摇晃了起来,仿若暴风雨中翻腾的海浪,溅出的湖水打湿了曲河衣衫。


    湖水温热,却令曲河的心如坠冰窟,冷汗齐出。


    他脚跟向后挪动半步,正欲纵身拉开距离,脚踝忽然被湖水打湿,而后便是一紧。


    紧接着一股拉力忽然自脚踝处传来,不容抗拒地将他往湖中拖去。


    曲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坠入了湖中。


    湖水向他涌来,将他紧紧包裹,却并不堵塞呼吸


    他被一股股凝聚的湖水纠缠着,不停地往湖底坠去。


    全身灵力仿佛被压制了一般,没有挣扎的力气,只能感受着一股股湖水自他的衣领、袖口,下摆处滑入,如活物般在身体各处游移,与他的肌肤紧密接触。


    曲河惊恐地睁大眼,大喊出声。却只是发出一声闷响,吐出几个气泡,被湖水灌了满口腔。


    被湖水划过的肌肤战栗着泛起鸡皮疙瘩,升起一股异样之感。仿佛在体内引了一串小火苗,集中往下|腹汇去。


    曲河身子绷紧,皱紧眉头,喉间不自觉逸出一声轻|吟。


    声音一出,他神情一僵,抿紧了唇。


    有一小股水流徘徊在他的唇角处,仿佛在轻轻摩挲着,带来一阵难耐的麻痒。


    似乎觉得曲河那一声轻吟十分悦耳,水流揉动着唇角,划过唇缝,好似想要启开那紧抿的唇瓣,听到这被缚之人发出更多。


    曲河被作怪的水流折磨地发出闷哼,猛地侧过头,仍旧死死闭紧唇瓣。


    水流绞缠地越发紧实绵密,越来越多的火苗在腹部汇集升腾,越发壮大。


    而后终于在某一个瞬间,火焰将他整个人点燃,一瞬之间便烧成飞灰。


    与此同时,曲河松开紧咬的唇瓣,脖颈后仰,痛苦又欢愉地喊出声。


    至此,湖水沸腾。


    热……好热……


    身体是热的,湖水也是热的。


    曲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了那湖中月亮的冷光。


    那团皎皎月光缓缓向他移来,那样清冷,那样冰寒,似能驱除他体内燥热,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向月亮奔赴而去,月亮拥他入怀。


    ——然而月亮的怀里是热的。


    比他还要热。


    第47章 慌乱


    曲河在黑暗中猝然睁开眼, 两滴因受刺激而凝聚的泪水自眼尾滑落,濡湿两鬓。


    他看着晃动幅度明显变大的床帏,双唇微启地喘息着, 浑身汗湿地躺在床上, 半晌未动。


    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飘在鼻间, 曲河空芒的双眸渐渐回了神。


    他神情麻木, 僵硬地一点点坐起身。


    周围一片昏暗寂静, 曲河浑身湿淋淋的, 茫然四顾, 恍惚间竟真的觉得自己刚从湖中捞出来的一样。


    可自己现在,的的确确是在澄水阁中,哪里也没有去过。


    方才的梦,实在是逼真。


    曲河怅惘地盘起腿,想要如之前一般打坐清心。


    甫一动,忽然察觉到大腿内侧一阵不同寻常的濡湿。


    他身子一顿,低头看去, 而后找到了那股萦绕在鼻间,若有若无的腥味的来源。


    曲河的神情一僵,忽然想起方才梦中的场景。


    他脸色刷的变白, 而后又变得潮红如霞, 一时简直是羞愤难当。


    慌慌乱乱地掐诀念咒, 曲河磕磕绊绊地低声念了几次才顺利将净身术念对。


    一连施了好几遍净身术, 那股腥味却好像永远停滞在了他的鼻腔中, 挥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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