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质上乘、入道百年的修士,就这么被青年轻易一剑枭首,身首分离、死不瞑目。


    裘照湳呆呆看着,面容好似霎时苍老了许多,扭曲狰狞,随后再次仰头尖叫起来。


    却只是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一边叫着,一边恸哭。


    青年问他:“想死还是想活?”


    裘照湳哽咽着回答:“想活!想活!”


    说完,他脸上却是闪过一丝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烧的短短的身子,几乎是一个人彘了。


    以这种丑陋的姿态活在世上,什么都做不了,从高高到深渊谷底,活在世上,体会到的唯有痛苦。


    他动了动嘴唇,又道:“想死……”


    青年恶劣地勾了勾唇角,“那我就让你活着。”


    说罢,再不管裘照湳绝望的哭喊,蝼蚁的挣扎无甚欣赏之处。青年仰头,浑身黑雾翻腾,陡然暴涨,长啸一声,声音层层荡开去。


    那声音透过布满裂纹的结界,传到广场之上,变为刺耳的低鸣,震醒了骇然愣住的众人。


    变故横生,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的众人骤然惊醒,看着那脸上血迹斑驳的青年,以及那鲜血四淌的高台,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敢相信,一个万阳宗的天之骄子,与实力出众控制全场的中年修士,就这么轻易被杀了?!


    这些发生在短短片刻之内,快得让众人都反应不过来。


    但让他们更为震惊的还在后面。


    自结界内传来的低鸣逐渐变得宏大,引得地面也开始颤动,连矗立在四角的云楼都似隐隐开始晃动起来,好似天崩地裂的前兆。


    声音直灌入众人的耳中,听得人头脑微微发胀,不得不运起灵力抵抗。


    一片激荡的低鸣中,一道缓缓的声音自其中突显出来。


    似牛哞,似虎啸,悠长寥廓,响彻九天,撼动寰宇。


    众人惊愕地张开嘴,纷纷仰头看向那声音的源头。


    黑雾凝聚处,由其凝成的庞大的雾龙,张开巨口吐出一口如罡风般的龙息,修长的脖颈向后一缩蓄力,而后一冲,猛地撞向了上方的结界处。


    结界处的蛛网裂纹即将自行恢复,下一瞬,骤然被冲破,化作黯然失色的金色碎片,片片坠落。


    雾龙势头不减,携着罡风,直冲天际,化为翻腾黑云,重获自由。


    正欲打开云楼禁制离开的尹或月三人目光越过栏杆,看着黑雾弥漫、向上冲去的硕大龙身,都呆住了。


    龙吟震耳,无需亲自动手,阻拦的结界已被震碎。


    他们形容有些微凌乱,方才的一番折腾都是徒劳。


    他们都想去救那个在高台上被打得凄惨的青年,如今却是没那个必要了。


    鲜血染红的高台之上,唯有青年一人在站着。


    高台上的青年仰头,长笑几声,目光明亮冷锐,执剑猝然拔地而起,身形浮在半空中,轻蔑地俯视着众人呆滞的脸。


    修真界久无控龙者,一出现,向来便是独占一方的霸主大能,故而众人均不由得看傻了眼。


    “照湳!陈辽!”


    结界一撤,一个万阳宗长老最先自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子朝高台掠去,将躺在地上的裘照湳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探其生机。


    裘照湳四肢具失,只余头和身躯,已是没了一丝气息。


    他双眸睁得极大,脸上是僵化的惊慌绝望之色,灰败狼狈,再无往日天之骄子的模样。


    长老看得一阵悲痛,怨愤涌上眼角,化作赤红。


    培养这么一个修道的好苗子多么不容易啊!


    宗门用尽天材地宝,耗费耐心精力,就是寄希望于有朝一日能看到其悟得大道、得以霞举飞升,光耀宗门。可如今,就这般死了,以前种种倾尽全力栽培,只是徒劳。


    长老正打算将尸身收敛,方要动手,却留意到裘照湳扭着头,脖颈随之前倾着,似是死前在努力去看,或者去够什么东西。


    他顺着那早已消弭的目光看去。


    结界被强破,维持高台的法器也因此收到了波及,无法再修复一片狼藉的高台。


    碎石散乱,一条扭曲的高台裂缝里,长老看到一个翠绿物什卡在其中。


    他伸手拿起。那是一块玉牌,上刻六个字。


    “万阳宗——裘照湳”。


    字迹狂放,每个字尾端都拖出长长一道,显得有些虚浮做作,故作飘逸。


    可以想见,当初凝着灵力刻字之人,是多么志得意满,势在必得。


    长老垂眸沉吟,将玉牌塞到了裘照湳破烂的衣襟中,而后伸手,合上了那对睁得大大的眼眸。


    执玉牌者可穿行结界,当裘照湳无力地躺在高台上,忍受灼身之痛,看着自己越来越残缺时,会不会后悔自己一时逞强,丢掉了玉牌。


    若是之前拿着玉牌离开高台,不为了强顾面子而顺从地被打飞认输,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青年曾说要给他一个痛快,后来又改变主意,说要让他活着。然而这二者并不违背。


    青年并未直接杀了他,而他自黑焰沾身,到死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外人看来,他受折磨的时间并不长,但于裘照湳而言,却好似百年暗夜。傲骨摧折,道心破碎,再不见天日。


    他躺在高台上,在没有致命伤的情况下,惊恐痛苦悔恨交杂,达到极点,心衰而死。


    心脏停跳的前一瞬,裘照湳走马灯的人生回忆的最后一幕,是不久前,被他踩在脚下的青年那绝望灰败的神情。


    在临死前的这一刻,他忽然完全理解了当时青年的感受。


    心比天高、高傲睥睨的天之骄子,在被当成蝼蚁踩在脚下后,才明白,原来蝼蚁被碾动踩死时,是这么痛彻心扉。


    万阳宗长老将二人尸骨收敛。


    广场上空,乌云翻滚,遮天蔽日,天色骤暗。


    狂风起,青年浮在半空,衣衫墨发翻飞猎猎,黑雾在他背后扭曲翻滚着发出撕裂空气的怒号,仿若要吞噬一切。


    几十个身着万阳宗袍服的人跃上半空,将青年团团包围。


    一位老者指着青年,喝骂:“妖孽,你走的什么邪魔外道,修的什么妖邪术法,连害我宗两名英才,心狠手辣、恶毒至极,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青年并不正眼瞧他,冷哼一声,不屑道:“凭你吗?呵!”


    老者因这狂妄语气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声音沉沉,“妖孽,你以为有邪气加身,就觉得老夫拿你不得吗!”


    青年仰头笑了几声,笑声竟有几分宽容无奈,像是被孩童妄言逗笑的大人。


    “你究竟是老眼昏花,还是头脑简单,竟有这份自信?”


    “当年本尊就算只剩一口气,也没人敢说能以一己之力打败我。以你的修为,说这话未免还是有些太嫩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白央


    老者眼角一抽。没想到有生之年, 竟还会听到有人用嫩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更没想到,还是从一个后生晚辈的口中听到!


    他被一个毛头小子平白教训一通,脸愈发气得发乌, 周身威压凌厉凛然。


    “长老, 何须您亲自动手, 这小子如此不知深浅, 待让我们好好教训他, 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一个中年模样的修士愤然说罢, 在各个方位的几人身形一动, 默契地同时执剑向被围在垓心的青年逼去。


    青年微微扭头,眼角黑雾腾腾,仿若上挑的眼尾,随意又漫不经心。


    剑气流光闪耀,灿若流星,几把灵剑剑尖倏然合围,上下左右各指致命处, 甚是配合。


    眼看就要刺出几个血窟窿,青年却骤然化作一蓬黑雾,消失在原处。


    几乎与此同时, 青年出现在那中年修士身后, 抬起腿, 猛地一踹!


    修士遭到偷袭, 心中陡惊。那一脚踹得力道极大,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撞入了本该是青年所在的包围处。


    “噗”的剑刃入肉之声,几把长剑同时穿透了中年修士的胸口。


    执剑几人神情震惊愕然, 呆呆看着彼此之间那刺出的、沾血的剑尖,均没料到事态竟如此发展。


    中年修士无力地张着嘴,神色茫然。他看着对面之人——他的多年好友,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惊恐之色。


    多年配合,二人之间第一次出了意外,也注定是唯一一次。


    好友瞳孔骤缩,一双眼睛渐湿,眸光闪动,颤抖着手松开了剑柄。


    “小——心——”


    中年修士双眸睁得极大,嗓音嘶哑,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提醒好友。


    好友斗志已是失了一半,一滴热泪将将滚下,忽然察觉到什么,全身骤然一寒。


    中年修士惊恐的眸光凝聚的地方,并非是他,而是——他的身后!


    下一瞬,便是一股撕裂空气的劲风自脑侧袭来,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做防备。


    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一脚横扫而来,准确击中修士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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