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敏辩解无门,只得不断摇头,眼珠乌黑,眼圈红红,泪珠不停自眼眶滚落,哭得楚楚可怜。
陆连之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他下颔,“看到你和那废物一样丧气的脸,估计尹惠舟心里恶心地不行吧!看你这幅又蠢又笨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吐!”
话落,就啐了一口在如敏脸上。
一口唾液弹在那泪痕遍布的细嫩脸上,而后缓缓滑落,看上去甚是可笑腌臜。
如敏睁大双眸,仿若被骤然抽出了魂魄,眸瞳深处一瞬间变得空洞茫然。
豆大的晶莹泪珠自眼眶滚落,直坠而下,双眸眼尾越发红艳,像是被人执笔用朱砂小心地、细细地勾勒了一笔,陡然魅惑无比。
“不是这样的……”
如敏小声喃喃,眸中有水光粼粼,神情破碎,惹人怜惜。
清纯懵懂与浓艳勾人的神态在同一瞬间出现在了这张脸上,像是承受了太多怜爱的娇花,柔嫩的花苞被催熟,在不适宜的时节饱满绽开,汁水丰盈,一稍加揉搓,便散发出近乎腐烂的浓郁香气。
浑身血液奔流,不知怎的又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躁郁之气,疯狂地想撕碎什么。
陆连之盯着那滴在自己虎口上破碎流动的泪水,握着那下颔的手越发收紧。
他盯着那微张的嫣红欲滴的双唇,不自觉地靠近了些许。满身酒气浓郁,哑声开口。
“与其等尹惠舟来救你,不如求求我吧。”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如敏
“不要——!!!”
尖利脆弱的声音骤然响起。
“啪、啪、啪……”
如敏身子重重撞在地上, 衣衫被扯开些许,露出了一片白皙细腻的胸口肌肤,散落的一头青丝扬起, 而后翩然落下, 盖住了半张脸。
辛辣的疼痛让他头晕目眩, 脑中嗡鸣一片。
他紧紧凝起眉, 身上一波又一波加剧的疼痛扩散蔓延开来, 让他痛不欲生。
陆连之在他身上一下一下作恶, 他无力蜷曲的身子被迫随着陆连之的动作晃动着, 好像随时都要碎掉。
少顷,陆连之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下了,垂眸看着那奄奄一息的人,又狠狠啐了一口。
他的酒意被如敏方才那仿若撕裂昏暗天幕的叫声吓醒了不少,当即便为自己心里闪过的那一点狎昵心思感到不可思议和恶心。
直到连扇了对方几个巴掌之后,才觉得心里那股暴戾之气消散退去些许。
这废物他以往看一眼都嫌恶心的很,对方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 他亦没什么断袖之癖,怎会动那种心思?!
是不是这废物勾引男子惯了,也来勾引他了。
他向来洁身自好, 可不是尹惠舟, 什么玩意儿也来者不拒, 什么都吃。
他可是要娶一位品貌修为皆佳的女修女仙子为妻的, 到时共结连理, 生几个根骨奇佳的儿女, 将他们培养成一等一的修士, 光宗耀祖。
到那时,谁还敢看轻他!
陆连之整整衣衫, 再不看地上烂泥一般躺着的人,亦不继续为难,转身离去。
如敏方才叫的那一声太大,虽天色已晚,但也不能确保此处偏僻地没有其他弟子路过,要是被别人见到这个此举终究不太好,只好就此收手。
“我不是……尹觉铃……”
身后,躺在地上的人还在低声喃喃,近乎执拗地说出了这完整的一句。
然而却不知,即使说清真相,也是无关紧要。
陆连之不屑地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
他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尹觉铃,当然知道真正的尹觉铃现在仙宗大会,正风风光光地看着比试盛景,他只不过是借那张相同的脸,发泄自己的不满怨气罢了。
身后人又一字一顿道:“我是……如敏。”
陆连之浑不在意。管他是尹觉铃还是如敏,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怎么看怎么讨厌,都让人觉得厌烦。
想到此处,他嘴角也随之一撇。
下一瞬,却忽然全身泛寒,鸡皮疙瘩爬满全身,陡然僵在原地。
那细微的“如敏”二字,微弱却极清晰,好似是贴着他背后幽幽说出来的。
可他身后只有如敏。
对方应该离他几丈远才对,怎会突然无声无息到了他背后?!
细密冷汗忽的渗出,陆连之一凛,便欲转身向后看去。
心口忽然一寒。
他扭身的动作僵住,不敢置信地一寸寸低头看去。
血色流转的三尺青锋透胸而出,贯通了他的心脏,心头血蜿蜒成诡丽的花纹,浓郁的绯色在笼罩天地的暗色中闪动着隐隐的光芒。
陆连之惊恐不甘地睁大双眸,全身力气在刹那间就迅速溜走,连扭头都做不到。
血红的剑尖猛地拔出,他僵住的身子一震,随即便向前倒去,直直地趴在了地上,扑起了一片土尘。
陆连之倒下,他身后消瘦的人影显露出来,静静站在一片暗色中,呆呆维持着握着血雀的动作。
绯光流转的双眸妖异诡谲,神情却是一片怔然。
仿若是突然失去操控的木偶。
带着刺骨寒意的夜风吹拂而来,撩起他的长发,露出了肿胀发红的半张脸。枯黄的草木被吹得发出簌簌声响,良久,他才仿若重新有了灵魂,重新动起来,迟滞地扭头四下看去。
周围无甚奇特之处,唯有那包着馒头的油纸包,原本被他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自膳房里带回来。
如敏缓缓转身,拖着步子一步步走去,走到了那被踩烂的馒头前,一点一点蹲下身,双手扶在膝盖上,垂眸呆看。
馒头早已失了最后一点温热,变得冷硬。脏污破损、泥土深深嵌入的馒头表面,一滴一滴晶莹的水珠砸在上面,四溅飞散。
享尽一切吗?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不是尹觉铃——只是如敏。
因为长了这样一张脸,在惴惴不安被迫化为人形后,才会产生错觉,错以为那些温柔呵护都是予他,错以为这世间并非他想象地那般可怕,而是充满温情美好。
就算是刚有了意识,见到的第一个人,面容那般严肃刻板,却也会时不时照顾他。
虽是受令于对方,对方却从未严苛控制他,任他自由生长,从未感受过束缚。
在他第一次在小院的床上醒来时,或月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明亮激动的神情仿若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脸上满是粲然的笑意。
会陪他练剑,会陪他同游,会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不让他看别人。
原风会偷偷地看他,看着他怔愣出神,会在他唇边粘上糕点碎屑时递上软帕,会在他快要摔倒时紧张地伸手扶住他,然后又迅速地收回手,低眉不敢再看他。
而惠舟……
惠舟……阿渡……
又是几颗泪珠砸下,那双沾满尘土、被碎石划破的手手指微蜷,又缓缓抬起捂在脆弱的心口处。
那般死死地按着,连指尖都透过衣衫陷入皮肉中,仿若这样,就可以缓解那因盘踞在心底的名字引发的剧烈绞痛。
曾经温言软语,整夜整夜抱着他不撒手的人,会因为他的无意识的一声嘤咛而瞬间清醒,贴着他的耳边轻问可是口渴。会温柔地在他颊上落下无数个亲吻,万般流连。会因为他随口说想吃桂花糕,天不亮便起身奔赴于寒风中,天亮前为他带回热乎乎的第一锅桂花糕……
为他束发,为他洗衣,让他不忧食衣,白日彬彬有礼,昏夜共道夫妻。
一声凄然的抽泣不受控地自喉间溢出,呜咽声随夜风消散。
如敏垂下头,整个身子蜷缩成紧紧一团,肩膀剧烈起伏着,在夜风中抖颤。
一切的一切,都虚假如梦。
只因他有了这张脸,有了这个冒名顶替的身份。
不是这个人,他就什么都不是。
不会再有那百般怜惜,不会再有那温柔宠溺的眼神,更不会再有清早起来就在他鼻间飘香的桂花糕。
他是被踩在脚下的破碎沾尘的馒头,再不会有人看一眼,更不会有人捡起。
血雀剑身绯光一闪。
如敏缓缓抬起头,又垂眸呆呆看着地上一塌糊涂的馒头。
良久,才动作僵硬地抬起了袖子,将自己乱七八糟的脸一点点擦干净。
伸手捡起馒头,他站起身,继续沿着山道走去。
并非是回空无一人的玉瑶峰,而是下山的方向。
墨发与衣衫在风中轻飘,他拖着步子,一步步自地上趴着的尸体旁走过,脚步微顿。
他看着那染红一片的后背衣衫,忽然无声露出了一丝笑。微弯眼角嫣红,一片妩媚春情。
这一招,还是惠舟教他的。
若有人对自己不利,打不过,就偷袭好了。什么道义,什么规矩,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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