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河忽然抬起头,眸中泪汪汪,蓄满泪水,满是悲伤之色,哭着问。


    “要是……要是阿河有一日也要离开师尊,师尊会怎么办?”


    尹师道瞳孔倏然一缩,神情僵住。似是陷入了什么痛苦回忆中,面容都不自然地轻轻抽动一下。


    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得极紧,筋骨凸起。他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小团子,双唇微启,却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良久,才无力地闭上双眸,喃喃自语:“师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有一日阿河要离开,他也无法阻拦。


    曲河擦擦眼泪,“阿河不想离开师尊。阿河也许会去外面看看,师尊没想过要离开吗?”


    尹师道眉眼间划过一抹痛色,喃喃问道:“为什么要离开?阿河,这里不好吗?你在这里不开心吗?不想……继续跟师尊呆在一起吗?”


    曲河摇摇头,“阿河很开心,但师尊……好像不开心……”


    “有阿河在师尊身边,师尊不会不开心。”


    小团子低下头,两只小手纠结地扯着衣角。他穿着那件被尹师道缝补过的衣衫,绣上的“阿河”二字,在手心磨搓。


    许久,没有再言。


    尹师道眸光黯淡下来,转瞬又恢复如常,抬手擦去他的泪痕,微微一笑,问道:“没写信的日子,都在干什么?”


    曲河嗫嚅回答:“跟二牛和……映莲在一起玩……”


    浅淡笑意凝滞。尹师道微微怔愣。


    阿河在撒谎。他不在,映莲又怎么会出现?


    阿河竟然也会骗他了吗?


    “师尊……”小团子抬眼,偷偷觑着他的脸色。


    “无事。你继续说吧。”


    话多黏人的小团子近日来安静了许多,却总是在发呆。


    尹师道看着靠在他身边、似是有些无精打采的小团子,忽的开口:


    “最近没有去摘药草吗?”


    往日都会给他兴高采烈地送来,迫切地让他每种都尝尝,如今却怎的忽然不再提此事?


    小团子坐正身子,低下头失落道:“那些药草都那么苦,又治不好师尊的伤,还是不要吃了。”


    此前他一直都甚是坚持,如今忽然想通,倒让尹师道颇为意外。


    可虽是想通,小团子却大概觉得自己没帮什么忙,有些闷闷不乐。


    想明他这些日子丧气的缘由,尹师道安慰:“你采的那些药草也并非全无用处,你既有意了解,教你些药理如何?”


    小团子乖乖点头。


    曲河取来之前采的已经有些枯萎了的药草,尹师道一一讲解它们的药性,是寒是热,有哪些毒性效用,以及怎样晒干后储存。


    曲河努力听得认真,但他心事重重,期间止不住地走神。


    乌黑的眸子原本盯着师尊那执着药草的白皙的手,渐渐的便开始变得迷蒙。


    见他似是不感兴趣,尹师道也不强求,不再多讲。


    从前努力上进的小团子,如今只是缠着他的师尊陪他多玩玩。


    两人漫步游走,任风和时光在身旁静静流走。


    偶然间,再次见到有纸鸢飞入晴空,曲河驻足凝望,向那遥远的纸鸢伸手,似想要触摸。


    下一瞬,身子便一轻,被师尊抱着,御剑飞起,眨眼间便来到高空,悬在那乘风飘飞的纸鸢旁。


    小团子眼眸晶亮,看看下方的绿草地,放风筝的人如小虫,仰头看着凝滞的风筝。


    他伸出手,去摸那猎猎鼓动的纸鸢。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而后收回手,任凭其被主人牵引飞远,几天来第一次笑得粲然。


    风很大,呼啸刮过。他觉得自己此时像一只翱翔的飞鸟。


    即使身在半空,也并不害怕。


    因为师尊抱着他的手是那么有力,他安心地靠在师尊的怀中,凑近师尊的耳边。


    师尊的长发透出幽幽的香气。心跳得很快。


    他忽然开口,轻声说:“阿河是师尊的纸鸢,就算没有线,也会飞到师尊的身边。”


    即使曲河感觉自己好像每日都跟师尊呆在一起,日子还是过得飞快,待师尊再次告诉他要离开几天时,他一下子就呆在原地,许久都未回过神。


    “师尊会尽快回来。”尹师道站在槐树下,轻声说着,“回去吧,师尊看着你走。”


    小团子仰头,久久看着自己神仙师尊,眼眶泛红。


    尹师道不忍再看,扭过头去。


    “师尊能不能别走……”软糯声音含着无尽的恳求和不舍。


    尹师道只是从伸手入袖,抓出一把蜜糖塞入他手中。


    曲河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一把蜜糖,瘦小的肩膀发颤。良久,转身缓缓走出树荫,离去。


    走出一段路,尹师道看向他小小的背影。


    便见那小团子抬起手,抹了抹眼睛。


    身子微晃,树下之人不自禁地往前迈动一步,差一点就要上前,将伤心难过的小团子抱入怀中。


    然而仍是强行克制住了。


    仰头,宁静悠远的晴空之外,是翻滚涌来的厚重乌云。


    很快,此处安详的假象就会被打破,威势浩大的雷罚便会朝他降下来,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本该早些离开的,可他还是拖到了这一刻。


    “师尊——”


    一声绝望的呐喊,小团子又转身飞奔回来,蜜糖沿途洒落一地。


    小小的身影直直撞入树下仙尊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哽咽的声音颤抖,“我舍不得你……”


    师尊,以后不会再这么辛苦,这么痛了。


    “怎么又回来了?”


    尹师道拧起眉,有些焦急,却又忍不住叹气,拿人没有办法。


    拍着小团子颤抖的背轻抚,抬首,已看到阴云迅速覆盖了整个天空。


    槐树上空的幻境天空随之变化,大片阴影投下,刺目白光在其间闪烁。


    不愿再让曲河受到惊吓,尹师道抬手,灵光闪烁,正欲将人强行挪移离开。


    小团子却忽然抬起了头,神色复杂,似是迷茫,似是疑惑,又似是恐惧。


    尹师道动作一顿,看着他的眼睛,心无端悬了起来。


    曲河看着面前的师尊,天地白光闪过,映亮那清绝的面容,脑中忽然闪过许多模糊的片段,心中一时涌上百般滋味,沉重而压抑。


    自卑、痛苦、愧疚、悔恨……


    脑中一阵锐痛,尘封的记忆在这混乱的一刻才真正缓缓解开,那些经年往事齐齐涌来,他只能呆呆的麻木的被迫承受,仿佛在旁观别人的记忆。


    曲河仰起头,看着眼前人。


    在他选择握住那把剑时,他其实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那个女人是骗他的。


    师尊只是简单地受伤了而已,他们不至于到生离死别的地步。


    可当师尊再一次要离开时,他彻底绝望,不得不相信,师尊或许的确在承受着某种痛苦,甚至有陨灭于天地间的可能,所以需要他来做一个决定。


    不止是那个女人告诉他的,还是他的心告诉他的。


    幻境中的记忆与现实的记忆混在了一起,眼前他仰慕敬畏的男人,在交错的记忆中,时而温柔款款,时而冰冷漠然,时而是待他温和纵容的神仙,转瞬又是高高在上、疏远飘渺的执夙仙尊。曲河怔愣住,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了,不禁缓缓松开了搂紧对方腰的手,后退两步,身子微微摇晃。


    见他如此,尹师道心中莫名发慌,伸手托住他的整个手肘和胳膊。


    “阿河,你怎么了?”


    曲河瞳孔颤动着,满是恐惧,仍是挪动着脚步后退。


    原本让他亲近的男人忽然是如此地令人生畏。


    混乱错杂的记忆中,他只忆起了一件事。


    ——师尊要杀他。


    他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所以师尊要清理他这个孽徒。


    可是,他不想死,他还有爹娘,爹娘都在等着他,他不能死!


    往日百般柔情,到如今只剩下了那张刻骨铭心的漠然面容。


    曲河快露出惊恐害怕的神色,挣脱那只往日他曾牵过的手,后退着转身要跑。


    一只手横过他身前,将他一把搂住。


    第114章 破幻


    广袖雪纱微凉, 冷香沁人心脾。身后的仙尊紧闭眸子,苍白的脸上满是压抑的痛苦之色,低声恳求:“阿河, 求你别离开我, 别离我太远。”


    有灼热的水珠滴进脖颈, 耳边的声音微微发颤, “阿河不是答应过, 不离开师尊吗?”


    曲河如一只受惊小兽, 只是吓得浑身扭动, 不停挣扎,甚至张嘴一口咬在面前的胳膊上。


    这在往日,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逾矩无礼之举。


    闪电撕裂阴沉天幕,白光耀目,雷罚直坠而下,尹师道无奈松开手,看着曲河继续向前跑。他一人沐浴在通天彻地的雷罚中, 盛极的白光中透出他暗暗的、寂寥颀长的人影。


    白光刹那散去,亮暗一瞬变换。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