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小兽咬出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沾染手心,随着握紧的力道渗透进剑柄中,剑身上黑雾大盛。


    眼前的身影逐渐扭曲,似是有些疑惑。


    曲河静静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容渐渐崩塌。


    在与师尊幻境中时,他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张脸,但幼年的他没有感觉一丝怪异。


    因为他已记不清那张脸了。只记得那怀中温暖的气息。


    那场幻境以他的记忆构建就算是师尊,也无法从他模糊的记忆深处找到那张脸。


    在多年前那场慌张惶乱的逃难中,娘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他还记得她那时身上还带着病,脸色很差,随着人潮一起奔跑时,使不上力气,需要他和爹一起搀扶着。


    而后,有一天她忽然不见了。


    爹告诉他,娘去一远房亲戚家养病了,让他们先走。


    等他们安置好了,就把她接过来。


    为了这一个念头,后面逃难的路上无论多么艰苦,混乱惶惧,挨饿受累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就是为了有一天一家人能够重新团聚,再回到从前那温馨美好的日子。


    可是世事难料,后来他们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漫长,仍旧难捱。他当时还很庆幸娘能过着安稳的日子,不用跟他们一样受苦。


    后来他被师尊带回宗门,在那冷清的山中努力修行,一个人在那小院中起居生活。


    无聊寂寞的日子里,他长大一些后,偶尔想起以前的事,剑招一顿,流动的剑意凝住。忽然想明,彼时天灾范围广大,逃难的路上人烟荒凉,人人自顾不暇,又怎会有什么亲戚有余力来帮忙照顾来他病重的母亲。


    所谓的暂时分离,说不定早已是阴阳相隔了。


    冷清小院里,蓝雾树下,他一个人站在飘落的花瓣里,泪流满面,思念可能埋葬于异地他乡的娘亲。


    “别幻成他们的模样!”


    曲河咬牙冷喝,泛红的眸中锐亮寒光湛然。


    就算明知是假的,他看到还是心痛如绞,难受得无以复加,让他越发怀念留恋已无法回到的过去。


    就算孤单委屈的时候,无人再为他抹去眼泪。但他已从幻境中出来了,已经选择不再沉溺在这虚假的一切中,他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又是一剑劈下,人影彻底崩散,化作一大片被黑焰灼烧的虫群,余下幸存的吱吱叫着,化作几股黑影四散逃去。


    曲河垂下手,静立良久,继续往前。


    湿润的浓雾轻飘,一人数兽默默向河心走去。


    忽然一道模糊的暗影出现在前方迷雾中,时隐时现,颀长提拔。


    小兽忽然停下,嗷呜叫着,向那暗影吐水。


    水流如利箭般射去,那影子动了动,似是以袖掩口。


    随即便是几道幽幽的轻咳声穿过迷雾,飘来。


    曲河微微一愣。


    那暗影就那样站在前方,没再有别的动作,也没有走近,仿佛在等着他过去。


    曲河看了一会儿,迈步主动向那暗影走去。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二人之间相隔的雾气越来越薄,那身影也逐渐显现出来。


    一身雪色衣衫,几乎要融于雾中,无可挑剔的清绝面容如覆了一层纱,虽离得近了,却仍觉得遥远。


    对方看着他,忽然抬手捂着心口,眉头一皱,唇角便淌下一道鲜红血迹。


    “师尊。”曲河心中一颤,下意识轻唤一声。


    对方对他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


    曲河眼睫一颤,怔怔地朝前迈步。


    忽然,仿若乌云遮日,师尊面色一变,刹那间冷下来。咳嗽几声,指着他怒道:“你这个逆徒,堕入魔道,残害他人,罪不容诛,害的为师被连累至此,早知当初就不该救你回来,你不配再当我的弟子!”


    曲河定定看着他,没有表情,忽然闪身欺近,干脆利落地抬臂一剑掼入面前人的胸膛。


    自剑上传来微微的震动,离得近了,还能听到细小的尖叫重叠的嗡鸣声。


    震动传到胸口,嗡嗡作响,他好像听到自己也在尖叫。


    曲河一眨不眨的看着这张脸,那谪仙的面容怒意凝住,不敢置信地喃喃:“你竟然敢弑师?”


    声音自全身上下传来,由无数细小的嗡鸣组成。


    曲河神色淡淡,闻言轻轻冷哼,毫不留情地拔出剑。


    面前人影彻底崩溃,如沙子般向下滑落。


    有几股虫群仍要四散飞去逃离,曲河对它们没了耐心,几剑挥去,灵力荡开,虫群尽皆化为齑粉。


    一片虫尸落在脚下,小兽们昂首挺胸地踩着它们走过,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


    似是在疑惑曲河这次怎么毫无波动,说动手就动手。


    曲河也没想到,自己会这般毫不犹豫地动手。


    也许,是这次变幻出的师尊,其实和他认识的,不太像吧。


    就算外貌一模一样,亦有着雾气遮掩,但那般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剔透气质还是很难模仿出来。


    若是离师尊近了,会感觉有淡淡地风雪落在自己身上。


    语气也有些不像,或许是因为这是虫群窥探他内心幻化而出的人吧,他的确曾在心中想过师尊会这般看他,会对他说出这种话,内心惭愧不已。


    但当师尊真的站在他面前,疾言厉色对他说那般话时,又觉得有些违和了。


    那般淡然无牵无挂之人,向来是做多于说,若真的厌了他,又怎会多说废话,只怕是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当场立施惩处,将他囚入牢中,或斩于剑下。


    而且,虽是心中惴惴,可脑中总是闪过幻境中的种种画面,师尊的笑,师尊的泪,师尊为他缝衣,师尊抱着他慢慢荡着秋千。


    万分不敢肖想的事情,每一幕都那么清晰。


    明明不该多想,可摸着衣角那“阿河”绣字时,又总是自作多情地觉着,师尊想来没有那么怪他。


    收起散漫的思绪,他抬头看向白雾遮掩的前方。在他亲手斩灭娘的幻影后,便不允许自己再犹豫。


    曲河接着往下走去。


    再次遇到了幻影。


    这组成幻影的虫子似是怎么也杀不尽。


    他面无表情,不管面前的人影再如何勾起他内心的万般伤痛,都斩乱麻般一剑挥散。


    无数虫尸落地,被他一步一步踏过。


    “或月兄,听说眼前这处小迷境,能让身处其中之人见到所想之人。”


    一个修士殷勤向身旁的矜贵倨傲的青年介绍。


    想靠着自己对混元秘境的多方了解,与这不世出的天纵之才熟络些,也好路上同行。


    毕竟谁不想靠近天骄呢?


    所谓的小迷境是一处平静河面,泛着混浊的深绿色的长河像一条驳杂的绿玉。


    尹或月闻着空气中的水腥气,皱了皱眉,闻言不屑地轻哼一声。


    “不过是些虚假的幻境,迷阵里常用的招式,也只有不精阵法修为低下的修士常被其困住。”


    听着他狂妄的语气,好似精妙深奥的阵法跟入门剑法一般简单。那修士笑意一滞,想起修习阵法时折磨煎熬的日日夜夜,随即又不由感叹,天才就是天才,根骨和悟性都不是他们寻常修士能比的。


    见尹或月没什么兴趣,他便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地道出来。


    “我有个同门曾与几个别派弟子结伴同行,误闯此处,这河面看着平平无奇,踏上去后当即便被浓雾包围,不辨方向。在雾中,他们看到许多相识之人,或仇或亲,或生离或死别,一个个出来时疯疯癫癫,有哭有笑的,要不是恰有一个极通阵法、造诣颇高直逼长老的弟子,估计便有几个要殒命于此了。”


    “阵法造诣直逼长老,我倒是想与这位道友认识切磋一下。”


    那修士一愣,没想到尹或月只在意这个,不由讪讪一笑。


    “同门说,那位道友沉默寡言,在人群里并不起眼。直至出手才一鸣惊人,而后便独自离去了。”


    尹或月蹙了蹙眉,面上闪过一丝不能与强敌交手的遗憾神情。


    “真无趣。”


    “也不算无趣,这小迷境倒也不似寻常的阵法,有弟子靠自己破了迷境,还捉了那形成幻影的几只心影虫,随心让它们变着小人玩。”


    尹或月眉梢微动,看着河面,沉吟不语。


    随心变化吗?那么捉几只来玩玩也不错。


    “还不止于此,这迷境邪门的很,困在其中的人以为见到的,都是虚影。可若是所想之人也在幻境中,这迷境便会随意调动位置,以真乱假,时真时假。听说有一对修为颇高的道侣被困在其中,双双将对方打成重伤,差点酿成千古恨。”


    那修士说着,有些心有余悸。


    “或月兄,我们不如去那边看看,多游逛几处,听说沿河岸走去,有一片茂盛的灵草……哎,或月兄——或月兄!”


    尹或月充耳不闻,直直走向河面,主动步入迷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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