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场的谁也察觉不到这一点,就连离“卡特”最近的卢克斯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只是在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之后,略显急切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问题。
这次,“卡特”终于慢慢抬起了头。他并未看向在场的任何一个虫族,而是缓缓扭过头,上下打量着那个位于场地正中央的巨大光屏——
光屏之上,画面定格在了视频的结尾。
“卡特”轻轻啊了一声,“这个啊……”,他转过身来,正对上了卢克斯期待又急切的目光。在这份无声的鼓励之下,“卡特”慢慢开了口,语气诚恳:“这些……是我说的吗”
停顿几秒,“我记不太清了。”
闻言,正漫不经心把玩着一缕发丝的兰斯,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引来一众侧目。
正盘算着进入下一项的卢克斯:“……”
他几乎是茫然地盯着“卡特”看了几秒,在对方清澈又无辜的眼神之下,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下一刻,满场哗然的动静让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是对方真的说出了那句话!
卢克斯脑袋嗡的一声响,他下意识看向了坐在台下的哈里森。只一眼,卢克斯指尖一颤,细细密密的汗珠争先恐后地从浑身的毛孔当中溢出。
镇定,小场面,别慌。
不就是证人不认账吗卢克斯,这种当堂翻供的事你见的还少吗稳住,能赢。
轻吸一口气,卢克斯大声呵斥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场合!能让你这样胡说八道!现在知道害怕了想靠着翻供蒙混过关不可能!”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光屏,道:“不管你此刻承不承认说过那些话,是不是后悔自己的胆大包天,但证据就放在哪儿,你抵赖不了,也不可能抵赖!而你刚刚的证词,也并不能再对这次案件产生什么影响了……”
卢克斯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神情隐隐带着不屑,“此次调查虽因你的一席话而起,但现在,调查已经接近尾声,真相也已经浮出水面。不要忘了你先前待着什么地方。”
“即使你揭露有功,在这件事里,你也不是完全清白无辜的。无论你再想做什么,都是不可能会成功的!”
随着卢克斯这一番及时的救场,台下的议论声逐渐消弭,哈里森也恢复了一开始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引得一众虫族纷纷交换眼神。
卢克斯悄悄松了一口气,重重地在脑海当中流程图的第一项上打下一个叉号。他终于察觉到了,这个“卡特”不太对劲儿。
不能再继续问下去了,赶紧带下去才是正经。
卢克斯已经反应过来了,但可惜,他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就在警卫上前的这短短十几秒钟,被判定为不对劲儿的“卡特”慢吞吞地叹了一口气,用确保传音设备一定能够接收到的音量嘟囔道——
“没办法,这段时间的记性确实不太好……唔,这是过去几天了一直不让睡觉,谁还分的清过去多久了算了,能活着就不错了,总比差点死在狱里强……虽然看样子也活不久了,好歹多活了几天啊。”
不让睡觉差点死活不久待卢克斯反应过来这段话当中所透露的意思时,“卡特”已然被警卫带着走到了台后的通道口了。
在更大的哗然声当中,卢克斯不死心地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后他绝望地发现,他的耳朵可能真他雌的的没有问题。
还不如有问题呢!卢克斯有些哀怨地想到——
己方最重要的证人不仅当堂翻供,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身面临刑讯逼供和生命威胁这下别说先声夺人了,脚还没迈出去呢,就先踩了一脚泥,还没处说理去。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但卢克斯可是法学院出身,当年跟着老师出庭的时候,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识过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所以即使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凭借着放置多年快要过期但捡起来还能用的专业素养,他还是稳住了心神。
想要让事情顺利进行下去,就不能按照原计划按部就班地来了。
卢克斯咬咬牙,操纵光屏的手指轻轻一勾,放出了一段不久前得到的视频。视频开头的画面有些摇晃,能够明显看出是手持机器所拍摄的,背景音不算大,却有些嘈杂,有规律的仪器运作声,轻微的杂物碰撞声,还有模糊不清的呓语。
咔哒,光屏上的摇晃停止了,镜头一转,七八名虫族的身影闯入了画面当中——全部都是身着边境军军服的军雌。他们默不作声地站成一排,面对着镜头,脸色苍白而僵硬,双目黯淡无光。
同时,话外音响起,“G组第二十六次记录,间隔期二十一小时,生命值平均减少百分之零点七六,精神力持续衰弱,具体数值不明……”
“语言能力测试,现在,尝试对光屏上的文字进行朗读,G组1号……”一段难以辨别的声音响起,中间夹杂着少数几个有着具体含义的词汇,但大部分都是古怪可笑的犹如兽语的呢喃.
看到这儿,在场的虫族总算是明白过来,视频开头那段被当做杂音的模糊呓语,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场上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很快平息。
“下一个,继续……”画外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洁白到刺眼的背景,让整个光屏的亮度骤然提升,而兰斯一眨不眨地盯着,紧握的双手上青筋暴起眼底,细小的血管也开始充盈。
闻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分神注意着场上的发展,又垂着头,用手轻覆在兰斯的手上,将那紧握的拳一点点掰开,一根根将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顺着指缝缓缓下移、合拢。同时,他还留着心神控制着那位已经退场的“证人”,以防变故。
可谓是一心三用了。全场虫族没谁能比他更忙。
视频仍在继续,随着画面当中的军雌一个个接受过语言能力测试,并被按照自身的情况重新分组之后,卢克斯这才按下了暂停键。他方才着重留意了场上观众们的反应,对于大部分虫族难以掩饰的惊讶与嫌恶,他很是满意。
而从头到尾,唯有坐在侧前方的费迪南德公爵一家一直面不改色,而牵扯最深的边境军指挥官兰斯,也不过是冷下了脸色,并无明显的失态。
是不是太淡定了一点卢克斯的心里头不禁泛起嘀咕来,但他随即抛开了顾虑。
“如诸位所见,这是一段来自于失语症军雌治疗阶段的视频记录。”卢克斯朗声道,“相信在来到这里之前,诸位都已经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了解过一些有关军雌失语症症的情况,对其已经有了最基本的概念。”
“原本为了保护这些军雌的隐私,这样具体的病程记录是不应当被展示出来的。他们是帝国的英雄,无论如何,也应该得到帝国每一位公民的尊重,但我不得不把这一段来自于帝国研究所的治疗记录进行展示……”
“不只是因为,若不让诸位亲眼看到所谓失语症的真正模样,恐怕谁也没办法理解那些患病军雌的哪怕十分之一的感受,更是因为……”
说到这儿,卢克斯微微上扬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愈发慷慨激昂起来,“更是因为,除却这一份资料能够作为证据,此刻,我们甚至无法找到哪怕一名患有失语症的军雌,来到此刻的现场。”
“所有,”卢克斯刻意加重了读音,他缓缓看向兰斯所在的方向,“所有的因患有失语症而从边境军退役的军雌,都离奇消失了。”
“在帝国获得胜利之后,在战争终于结束之后,褪去军装的英雄没有回到家乡,没有回到他们亲人的身边,而是被抹去了所有痕迹,从社会当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然,此刻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强调什么阴谋论……只是受限于当前的条件,我们不得不将这一段视频作为保留下来的珍贵证据,在此向各位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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