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怎么老是坐在上面?”


    池北之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推动秋千。


    “我喜欢这个秋千,”晚风撩过他的发梢,擦过他的脸颊,池西舟放软声音,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全身都放松地躺在椅背上,好似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感觉很舒服。”


    “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轻声说。


    “是吗?”池北之反问。


    池西舟懒懒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朝他伸出手,然后摸了下他柔软的发丝,“上来陪我荡秋千吧。”


    池北之一声不吭爬上秋千,几秒后才虚虚索索地靠在池西舟的肩膀上,“明天晚上我们也可以一起荡秋千吗?”


    “嗯嗯,好。”池西舟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从那以后,这个秋千就被池北之霸占了。


    每次池西舟都会被他拉着去荡秋千,当然抗议声和反对声也不少,也不知道池北之用了什么好处把其他小孩收买了,到后面竟然排着队提醒池西舟和池北之去荡秋千。


    池西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看了眼身旁装无辜的池北之,还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小孩子嘛!


    池西舟想着,脚上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


    转过街角,几朵挣扎着生长出来的花随风飘扬;路过几家荒废的店面,透明的玻璃反映出他单薄的身影;数盏路灯沿路照明,落下来的苍白灯光描绘出他脚下蔓延的扭曲黑影。


    池西舟愈走愈快,最后没有忍住奔跑起来,喉咙里盛满了呼啸而来的寒风,心脏却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没有任何缘由的,一种恐怖的无端幻想涌上他的心头。


    半小时后,在酷寒冬日的黑夜里,他亲眼看到了福利院里升起的漫天大火,却不见一个人的踪影。


    铿锵一声,死死攥住的长刀坠落在地面上。


    从院墙里传出的嘶吼声瞬间穿透了他的大脑,池西舟怔愣在原地,瞳孔疯狂颤动,全身上下滚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鼻腔嗅到的不是阳光的味道,而是他无比熟悉的硝烟的味道。


    看清楚眼前的那一瞬间,池西舟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地动山摇,整个人像是蒙在钢桶里被人狠狠敲了几下,耳朵边传来的吼叫声全都被巨大的轰鸣声替代,甚至视网膜里已经出现了黑白色的雪花。


    但还未等池西舟从这种头昏眼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一道刺耳的惨叫声猛地贯穿他的耳畔。


    于是僵硬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池西舟面无表情捡起长刀,顶着烈焰冲了进去。


    他的眼眶里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眼神却是冰冷而愤怒的。


    跑过院子,残肢遍布;转过走廊,几具无头尸体瘫倒在血泊里;再次拐角,苍白指尖在灰白墙面上轻轻摩擦,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不知道多久过后,池西舟终于砰一下推门而入,手握血刀粗喘着气,眼神犹如狼一般凶狠地直直看向里面的少年。


    是池北之。


    竟然是池北之。


    那一刹那,那短暂的半秒钟,池西舟只觉得一道惊雷当头而下,轰隆!一声精准劈中他身体里紧绷的神经!


    眼前近乎一黑,胸腔传来不住的哀鸣,怒气直冲大脑,随即疑惑奔涌而来。


    “为什么?”他问。


    穿过弥漫的灰黑色硝烟和苍白的灯光,那熟悉的身影伫立在窗边,指尖穿透一人的胸腔,稚嫩的面容同他对视。


    噗通一声,池北之手中的尸体被他随意丢弃,软软地倒在脚边。


    “你在干什么?!”他怒吼道。


    池西舟怒不可遏,茫然不解,只是睁着灰色的双眼死死看着对面的人,然后突然之间身体骤然痉挛,神经扭曲刺痛,咚!一声他无力地跪倒在地,但仍然竭力仰起头,望向被自己亲手带回来的,亲人。


    才结束完几场连续战斗的身体在不恰当的时机里发出了疲惫的号角,池西舟单手扶墙,强撑起身体站起来,头痛得仿佛有刀在割,大脑阵阵刺痛无比。


    他嘶哑地问:“……为什么?”


    池北之笑着看向他,弯起的眼睛亦如下午一般无二,纯真无害。


    “我要活下去啊,哥哥。”他说。


    池西舟听见他说:“所以只能哥哥去死了。”


    “院长只能带走一个人,我也没有办法,哥哥。”


    池北之唇角一扬,冲他露出了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声音清脆含笑,任谁来了都只会认为他是在撒娇而已。


    他笑着说:“哥哥,为了我,你去死好不好?”


    怒火滔天,池西舟却只是重重地呼出两口气,复而转身拔腿就跑。


    眼前是无尽的火光,脚下的路被血液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完毕,老旧墙壁上血迹斑斑,无数嘶吼裹挟着凛冽寒风吹醒了他刺痛的大脑,池西舟咽喉里都在冒着滚烫的血腥气。


    ……


    他茫然无措,脸色苍白得像是地狱里的鬼魂,然后被人抓住又像是一条狗一样扔开。


    视野的最后,池西舟看见池北之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紧接着,六年来重复了无数次的梦魇笼罩住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


    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答案无人得知,全都混合着那一夜咸涩的泪水涌入血液流向无边地狱。


    谎言编织的誓言在那一刻骤然破碎——


    那些他们曾经无比珍视的一起嬉戏打闹的家人;那些他们曾经无比向往的美好而憧憬的未来;那些他们曾经无比珍爱的院墙的一草一木……


    竟然全都在一场烈火下消失殆尽,丝毫不剩,即使焚地挖掘,即使骸骨毕露,也找不出曾经的一丝痕迹。


    所有他曾珍视的,保护的,憧憬的一切,竟然只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弥散于黑夜中,再也无法重回天光。


    鼻腔中全是浓烈的铁锈味,池西舟闭上沉重的双眼,静静地等待死亡,但是——


    意识消散之际,一道人影俯身,轻轻在他耳边低语: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这一句话将他从黑暗中拽回人世,那道看不清的人影托举着将他重返光明。


    ……


    次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醒来后,池西舟睁开双眼,这时他才迟缓地感受到了一股汹涌的溺水感,愤怒和不解已经褪去,那是无法诉说出口的痛苦,是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悔恨。


    身体像是从高空坠入了深海,胸腔在震动悲鸣,全身剧烈痉挛,四肢却无力只能徒劳垂落,滚烫的热血再次冰冷,连带着他那千疮百孔的疲惫灵魂一并坠落进无边深渊。


    周围是迫切呼唤他名字的人们,数双眼睛饱含同情和怜悯地望向他,但人世的喧嚣却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耳畔,只是在此刻成为了他静默的黑白背景。


    病房外,一人收回望向屋内的同情目光,转头低声问:“只有那孩子一个人活了下来吗?”


    “是啊,多可怜,福利院竟然起了火!他好像是出去玩了,所以才幸免遇难。”


    “其他人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全都被一把火烧没了!”


    “……唉。”


    “好歹他还活着,也算是一件好事情。”


    “……”


    “好事?”


    病房内,他无声反问道。


    无人应答,包括他自己。


    池西舟灰色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地望向墙壁,单手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面色惨白地想:好痛苦啊。


    他真的好痛苦啊。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带我走吧,带我一起走吧……不要让我一个人,好不好?


    不要只留下我一个人,不要剩下我一个人,不要……只放下我的手。


    病床上,大颗大颗泪水混着猩红血液滴落在床单上,衣服上,手背上,两种颜色交杂相融在一起,伴随着微弱的哽咽哭泣声,一同死死刻进记忆中犹如死神降临的那个夜晚里。


    他好痛苦,他好想离开这里啊,可是,可是——


    如果自己走了,谁还能记得他们呢?


    还有谁能记得过去?他的家人,他的过去,他所珍视的,保护的,憧憬的一切,还有谁会记得?


    没有了。


    只有他了。


    只剩下他了。


    “只有我了,所以……”池西舟怔然地想,声音嘶哑得宛若被烈焰灼烧过,“我必须记得。”


    “我要为了他们而活着。”


    “我要活下去。”他急促而痛苦地喘息着。


    ——即使孤身一人,即使前路万般艰险,即使未来一片黑暗,是一步错步步错,会将人粉身碎骨的十八层地狱,池西舟也要活下去。


    他要让地狱里的本不该饱受痛苦的伙伴重回人间;他要让消失在人世里无人得知的姓名再次吟唱起来;他要有人在未来的漫长时光里记得曾经的过往。


    “我要活下去。”他坚定而缓慢地嘶哑道。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