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等他多撸两下,这人又猛地弹开,惊愕溢于言表,连着他也吓了一跳,紧张地检视自己的情况。


    是手轻了还是手重了?


    亦或者他身上的味道他不喜欢?


    他听到动静赶过来,来得急,衣物穿的随意,熏挂只带了白芷和秋兰,他不喜欢这种香味?


    这也没办法,但战时一切从简,他们也才停下来驻扎两日,这点时间哪里够熏衣服,再加上语言不通,他也没问对方喜欢什么香草...


    但很快裴时济就定住神,这人脸上只有错愕,没有嫌恶,他很快怀疑是刚刚不小心碰到痛处了?


    又或者,是那手笼里的神物说了什么令他大惊失色——他陷入了神色变换的沉默,像一出精彩的哑剧,情绪在眼睛里翻涌,迸溅出朵朵水花,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苦恼,但很快恢复成战士的坚毅。


    简直叹为观止。


    他在这场无声的战役中取得优胜,又或者终于下定什么决心,裴时济耐心等着,没等来解释,或许解释对他来说过于复杂了,却等来他微微低下头,生涩地吐出两个音节:


    阁下——


    他这么称呼他。


    “怎么了?”裴时济压下心中一点微妙,这个略显客气的尊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敬他的称他为王,服他的称他为公,恨他的唤他做贼,那现在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经过刚刚那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他一下子从深浅不知的危险人物变成了可以驯服的凶兽。


    他警告自己别掉以轻心,可胸腔里涌动着一团毛茸茸的痒意,叫他声音都变得轻佻,指尖蠢蠢欲动,回忆着刚刚紧实饱满的触感,还有温热刺痒的发根。


    雌虫摇摇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在做什么询问。


    裴时济哑然失笑,指了指自己:


    “你可以叫我...济川,我的字。”


    他犹豫了下,虽然眼馋这人的战力,但对方并非主动来投奔,而且眼下还懵懂,更得谨慎不可轻慢,以防日后昭明时埋下祸患,他非此间人,平辈相交最好。


    “字?”雌虫有些迷茫,字是什么?名字的一半?


    “吾名裴时济,字济川,原...弗维尔壮士,你可以直接叫我济川。”尽管说了两遍,他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烫舌头,裴时济笑容谦和。


    “原,其他虫...人,叫我原。”


    尽管在心里将他列为尊贵的雄虫阁下,但考虑到解释种族的麻烦,原弗维尔开口时,当机立断将自己改为人类。


    【你的种族对你来说就这么不值一提吗?】智脑仿佛在控诉他是一个叛徒。


    雌虫眼睛都不眨:“是帝国先背叛了我。”


    【...忠诚呢?】


    “帝国不需要C级的忠诚。”帝国只需要C级去死。


    智脑无话可说。


    .....


    虫人??


    裴时济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幻听吧...


    “壮士,什么意思?”雌虫慢腾腾地发问,打岔了他的思绪。


    【你块头大的意思。】


    雌虫不听智脑牢骚,直直看着裴时济,那双眼睛里全是他。


    “这是我们对勇武过人的英雄的称呼。”


    裴时济不吝自己的甜言蜜语,却不知道在智脑转译后变成了:


    【说你块头大,打架凶,其他虫都怕你。】


    雌虫不以为忤,在帝国的时候也是这样,但这位阁下大方地和他交换了名字,所以...


    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过去,这一次,裴时济终于没忍住低声笑起来,主动揽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压在自己怀中揉按:


    “这样可以缓解你的头风?”


    雌虫没有回答,却舒服地叹息一声,眯起眼,换了个姿势躺在他怀里,很快就昏昏欲睡。


    庞甲进到帐篷里就撞见这一幕,那可怕的“祥瑞”正懒在主公怀里呼呼大睡,<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让他毛骨悚然。


    他瞪圆了眼睛,轻手轻脚过去,生怕惊醒了酣睡的猛兽,半跪在床榻边,用气声询问裴时济:


    “需要末将帮点什么忙吗?”在他看来,定是他们神武过人的大王找到了驯服“祥瑞”的法门,是他们无用,竟叫主公舍身饲虎,苦了他只能这样僵持僵坐。


    裴时济瞄他一眼,轻声道:


    “让人送碗肉羹进来温着。”


    “李将军着人来问,大王何日进城?”庞甲点点头,问起正事儿。


    裴时济瞅了眼门帘缝隙泄进来的天光:“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


    “那就,明日。”


    裴时济手指划过雌虫身上浅浅的伤疤,不出意外,那很快就会恢复光洁,真是可怕的自愈能力。


    “那套赤鳞明光铠,等他醒来让他穿上试试,明日叫他骑上乌风,和孤一起进城受降。”


    庞甲闻言,霍然抬头,但很快收敛心神,低头应承:


    “谨诺。”


    第7章


    宋闰成败的摧枯拉朽,形势变幻之迅猛,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在他的老巢蔚城,但凡有头有脸的豪族世家都出资支援了此战,消息传回来前,正是暮色四合,城门将闭的时候。


    朝天街尽头的鸳鸯楼已灯火通明,檐下鎏金的灯盏映的整座楼阁金碧辉煌,铜铃摇曳,同楼里飘出的丝竹箜篌交织成一片迷离幻境。


    城外不远处就在激烈交战,死伤不可胜数,他们却没有约束子弟,各个摩拳擦掌等着战胜分红——在他们看来,胜利毫无疑问会属于他们,能有什么意外呢?


    裴时济突然长出三头六臂?


    他料事如神知道联军埋伏地点?


    那又如何,北上的路只有这一条,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耗费不知凡几,临到头了,还能畏畏缩缩打道回府?


    其他人不知道,但裴时济——


    “贱婢养的竖子,不知天高地厚。”


    “严公说的极是,想裴家四世三公,又是皇亲国戚,几代忠良,竟出了裴时济这乱臣贼子,裴公此时定悔不当初,没在那贼子出生时将其掷入河中溺死。”


    宋隐边说话,边为严学礼斟酒,琥珀色的琼浆滚入琉璃杯,漾出一片潋滟的绯色,桌子上燃着<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脑香雾,不禁让人熏熏然忘乎所以。


    “我见他自小不堪教化,但怎么也想不到长大了居然能做出这种欺天的大事,裴家世代深受皇恩,我与他父交好,当年他辞官,我也曾远送至渭河...这样的关系,老夫心中有愧啊,没在他步入歧途时拉他一把...唉,可惜可惜...”严学礼摇头晃脑,苍老的脸上露出惋惜。


    宋隐赶紧接茬:“现在也不晚,严公本是那厮的长辈,此番用心,何尝不是在尽管教小辈的责任,那厮若是因此心生怨怼,是他不知好歹。”


    严学礼极为受用,心中本就无多的羞愧荡然无存,他捉着宋隐的手,就着满室温香眼神朦胧离,开始追忆他和裴公的旧事。


    洪庆十九年,距今亦有十五年,那年大旱,山南山北颗粒无收,饥民像蝗虫一样,从一个省吃到另一个省,吃的声势浩大,最后竟围了京畿。


    严学礼和裴钰奉旨赈灾,出了城看见漫山遍野的人,将每一座山头啃得干干净净。


    适逢朝中宦党弄权,赈灾的银两十不存一,施粥设棚已无可能,只得派兵驱逐,一个昼夜的箭雨落下,灾荒终于镇住了。


    他们生死患难,一同成了功臣,严学礼去裴府做客,那时候裴时济才不过一垂髫稚子,漂亮的像个人偶,如同他那靠容貌得到裴钰恩宠的母亲一样,柔顺羞怯,哪有半分狼子野心的模样。


    严学礼是裴府的贵客,旁人享受不到的待遇他可以拥有,就比如让裴时济那位艳名远播的娘亲献舞,他至今仍记得裴府堂前那曼妙身姿,轻灵如蝶舞,绯艳似晚霞,再之后他没有见过哪一个舞姬能跳出那一夜的风情。


    他甚至动过把她要过来的心思,可那终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乐姬,又已为人母,除了裴钰这种浪荡半生的王孙公子,哪个正经人家敢把她迎回府中?


    严学礼不敢,所以只能在老眼昏聩时痴痴地盯着鸳鸯楼中旋舞的身影,不屑地撇撇嘴,感慨一句:


    “不如当年啊...”


    宋隐还要附和,可屁滚尿流冲进来的家仆妨碍了他,那人跑的衣冠不整,进门就开始号丧:


    “老爷!打进来了!”


    “玄铁军进城了!!!”


    只一秒的凝滞,丝竹不响了,旋舞也停了,严学礼和宋隐的脸上出现大段空白,等楼里人跑了半空,才撑起发软的脊梁骨,目眦欲裂地看着报信的家仆,齐声吼道:


    “宋闰成呢?!”


    “我兄长呢!?”


    ......


    李清打进蔚城时,根本没遇到像样的守军,说到底还是占了时差的便宜。


    裴时济的反应快过所有人,第一时间判断局势逆转,第一时间收拢己方溃兵,第一时间组织反击,又第一时间让他带奇兵连夜占据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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